斯人记 - 第02回 赞梅菊齐芳艺名突起 得芝兰并座佳运频来

作者: 张恨水11,736】字 目 录

得一阵奇笑,由心窝里直达眉毛尖,将肩膀抬了一抬道:“这事我明天一定到报上去鼓吹,说是寿老板已经拜华老板为师。这样一来,寿老板就更要红起来了。”

马子明正色道:“这个你可别胡闹。我们不过一时高兴,给他们俩介绍介绍。这话一传到外边去了,好话没有,坏话可是一大堆。不但雪魂有些不方便,我们大家都不好。”

李四竖起自己的右手,拍拍两声,在脑袋上拍了两下,又一顿脚道:“该打!我说话就是这样糊涂。再说华大奶奶那个性格儿,可也不容易说话,我无缘无故给华老板鼓吹收了女门生,这不是找挨骂吗?”

华小兰一听这话,心里很不高兴。因为无论哪个男子,是不愿意在女朋友面前说有太太的。纵然是朋友知道,也不肯将自己在太太面前的态度说出来。现在李四说自己收女徒弟,太太不愿意,芳芝仙一来要笑自己怕老婆,二来又要疑心自己不敢交女朋友,对于自己,可以说完全有害而无利,觉得酒壶李四这张嘴实在是臭。这不应该叫酒壶,实在应该叫便壶,对他那嘴才名符其实。李四见华小兰表示不满意的态度,也慌了,只是伸了手抓耳朵,这时,大家都寂然起来,不知说哪一句话好。

恰好是客厅门一推,伸进一颗脑袋来。大家只一看那帽子,是浅灰色细呢,帽箍却是白底子红蓝相间的条子花。再往下看,是豆绿绸的夹衫,罩着堆花青缎子紧身坎肩。帽子底下,一张小尖尖的脸儿,两只圆眼殊,这正是华小兰惟一助手陶佩蓉。也是一个唱青衣花旦的。他不但唱戏,在班子里给华小兰管事,在家里还帮助华小兰料理家务。华小兰也曾私私地对他说了,芳芝仙的戏唱得很好,今天晚上马三爷请在一块儿吃饭。陶佩蓉就想着,三爷连我都要瞒起来,这事很见得他们进行得厉害。因笑道:“我也瞧瞧去,成不成?”

华小兰和他是无所不谈,无所不为的人,也就不必隐瞒着,所以就约了他来。他一来之后,酒菜也都预备齐了,就请大家入席。马子明知道他两人是很愿意坐在一处,和大家丢了一个眼色,让他们虚谦的时候,大家都坐下了,只剩了两个附近下方主席的空位子。决没有客人见了旁席不坐,反要坐上面的,所以华小兰只得先坐下。马子明右手,华小兰左手,还有一个空方凳,马子明用手拍了方凳两下笑道:“寿老板,我知道你是不肯上坐的,免得虚来一套客气,你就在这里坐吧。”

芳芝仙低着头就坐下了。

陶佩蓉唱戏不成,小心眼儿可比谁也多,他见华小兰和芳芝仙这一番情形,知道他两人未免有情。在大家吃得半醉的时候,便道:“寿老板,我明天请在场的各位,同吃一餐小馆子,不知道你赏脸不赏脸。”

芳芝仙道:“陶老板这话太言重了,我给您陪客。”

陶佩蓉道:“这话不对,只有你是客。雪魂师兄和我的交情最深,我作东,也只有请他陪客才对。”

华小兰听说微笑。戚雨峰翘着小胡子一乐,点点头道:“佩蓉说话,很是娓婉。涵而不露,明天什么时候,请到什么地方?”

陶佩蓉道:“东兴楼,十二点。”

芳芝仙道:“东兴楼在什么地方?”

陶佩蓉道:“在东安门那儿。”

芳芝仙道:“哎呀!路远啦,我们住在西城的人,真是够瞧的了。”

华小兰道:“不要紧,我们这儿有的是车子,到那时候,派到府上去接就是了。”

陶佩蓉道:“是啊!难道还要你雇了洋车坐着来吗?我们华老板就会派车子来接。”

李四对芳芝仙道:“路远不要紧,决误不了你园子的戏,真是到了时候,我就送你到园子里去。明天上午,我就到府上去。”

他说到这里,偷眼看看华小兰的颜色,见有些不高兴,就道:“因为我要找一个朋友,要走府上门口经过的。我可要替陶老板催客。让你上了汽车先走,我再坐我的破胶皮车跟着来呢。”

说毕,自己一鼓掌打了一个哈哈。大家且不理他,一面吃饭,一面闲谈。

在场的人,都是与戏有关的,谈来谈去,自又不免谈到戏的问题上去。戚雨峰操着他那保府的家乡话,对芳芝仙道:“何不演两出古装戏玩玩?”

说时,回头对马子明道:“她要是穿起古装来,真可以说是亭亭玉立。”

说着他笑起来,在眼角边皱起一路鱼尾寿星纹。芳芝仙听着倒罢了,华小兰见他这样,知道他乐大发了,也就回头一看芳芝仙,她喝了几杯酒下肚,醉色上脸,有如搽了一层浅浅的胭脂一般。芳芝仙再微微一笑,真个娇艳如花。陶佩蓉看见,因问芳芝仙道:“寿老板照得有相片没有?”

芳芝仙道:“家里有两张,我明天带了来。”

陶佩蓉道:“好极了,你送我们两张,我们也预备两张交换。”

张宦槎笑道:“反正好看的相片子拿来,一样还把好看的片子拿去,决不能把我这样大胖子相片去换。”

说时目视华小兰。他却只当不知道,低了头吃菜。华小兰越是有点子害臊,大家越看到他和芳芝仙是有点关系,因此大家尽管撮合他两人的感情。

一餐饭吃完,两人的情意又融洽了许多,坐了一会,芳芝仙因要唱戏,告辞就要走。陶佩蓉道:“坐洋车去,要等到什么时候呢。叫华老板的车子送你去吧。”

芳芝仙道:“不必,还早,来得及呢。”

华小兰因为不好意思表示,所以没有做声。现在芳芝仙谦逊,怕是她疑心自己未曾开口,所以不肯坐。便道:“我的车子,在这里也是闲着,何必不坐呢?”

芳芝仙道:“那就多谢了。”

华小兰于是吩咐汽车夫,开车送寿老板上戏馆子。芳芝仙当着面道了谢,就别大家出门而去。汽车走起来,自然是快,不一会就到了游戏场。

她母亲寿二爷因为知道她不回去的,已经由家里将她的行头带来了。这时正在后台找人说闲话,一见芳芝仙进来,一句话还没有说出,芳芝仙先笑着说道:“妈!你猜我怎么回来得这样快?”

寿二爷道:“我哪里知道?”

芳芝仙道:“我坐汽车回来的。他们的汽车,真好,又平稳,又走得快,一点儿响声都没有。”

寿二爷笑道:“谁的汽车?”

芳芝仙本来想说是华老板的汽车,转身一想,他和女子往来,是不大公开的,给他秘密着一点吧。便道:“是马三爷的汽车。他说,明天上午请我吃饭,还用汽车到咱们家里去接我呢!”

寿二爷一拍手道:“这可了不得。咱们那样的破大门,门口来上这一辆大汽车,街坊都得要当新希罕见了。孩子,你往后瞧吧。以后你坐多了,我也许能坐两回。”

这时,那台柱子梅少卿也来了。因为芳芝仙红起来得快,心里很不平。而且那一天自己请假,芳芝仙竟不客气,敢到特别化装室来扮戏,太可恨了。她在一边见芳芝仙母女大谈其汽车,在一边鼻子一哼,冷笑道:“不开眼!这算什么,有本事自己买辆汽车坐,那才好吹呢。”

所幸她的声音低,恰好前台又在唱武装戏,锣鼓打得震天一般响,因此芳芝仙还没有十分听清楚。不过梅少卿对她母女说话,表示不乐意听,那是知道的。不过没有抓着话柄,也就只好按下不提。

当时芳芝仙母女,都高兴大了。唱戏回去之后,是大秃牛出来开了门,寿二爷还不曾进去,隔着门就嚷:“老牛,这事不错啊。不想华小兰把我们姑娘捧上了。那马三爷请了大姑娘吃饭,华小兰就把自己的汽车送她回来。他说了,明天上午,还是用汽车来接咱们姑娘。”

寿二爷一面说着话,一面门开了向里走,她就没有留神脚下有什么东西没有。脚下一伸开,轰冬拍搭,响声闹成一片,寿二爷个儿既大,分量又沉,如倒了一座铁塔一般,黑暗之中,就倒在地下。大秃牛连忙问道:“怎么了?怎么了?别乐大发了。”

寿二爷躺在地下,半天没有言语,半晌,慢慢地哎哟了一声。大秃牛道:“这一下,大概摔得不轻,我去拿灯亮来。”

寿二爷道:“别废话,要什么灯亮。”

说时,他拍了一拍身上的土,已经站起来了。笑道:“我忘了院子里放着脚盆,一下子踏在上面,就摔了这么一下。”

大秃牛究竟念在老伙伴的情上,走上前挽着她一只胳膊,搀了进屋子。

灯光下一看,她一件长衫,湿了大半边,那水沿着衣底襟向下直淋。她头上额角边,黑一大块,黑的中间,又青了一块。大秃牛道:“这一下子,真不是个玩意。你怎么不仔细一点。”

大秃牛只管心疼,芳芝仙坐在旁边一张椅子上,一只手撑了左腮,只管望着发傻笑。大秃牛道:“你这孩子,妈摔得头青面肿,你在一边,倒乐得起来。”

芳芝仙道:“她自己都不在乎,要我怎么样呢?要我哭吗?”

大秃牛道:“你这孩子没良心。”

寿二爷连连摇手道:“得了得了,我又没摔着什么,我自己都不觉得怎么样,你又和她捣什么乱呢?”

芳芝仙原要和大秃牛顶上两句,因见母亲已经说他了,自己就不必再开什么口,一低头回自己屋子去了。

不多一会儿工夫,大秃牛捧了一只碗进来,笑道:“大姑娘,给你熬了一碗京米粥,你要就菜吃,还是喝甜的?”

芳芝仙总不作声,许久许久才答道:“放在桌上吧。”

说这话时,头也不曾回转来,大秃牛笑道:“就这样一点小事,你也值得生什么气,算我说错了还不成吗?端了粥来,你又不吃,过一会子可就凉了。要糖不要?”

芳芝仙见大秃牛认了错,这才答应了一个要字。寿二爷在外边听到,早就把糖送过来了。寿二爷在屋子里,直等芳芝仙喝完了那一碗粥,这才出去,当时夜已深了,没有再说什么,就睡了觉。

次日清晨大秃牛怕芳芝仙怒气未息,待一会儿,华小兰汽车来接,她不肯去,那就糟了。所以一早晌,大秃牛也不敢多说话。到了十点多钟,华小兰派来的汽车,果然到了,寿二爷听见门口汽车喇叭声响了两下,早就一阵风似地跑了出去。那汽车夫下了车,正走上前来,寿二爷不等他开口,先就问道:“你们是华老板那里来的吗?”

汽车夫答应是。寿二爷连连点头道:“那就对了。芳芝仙就是我的姑娘,劳驾啊,还要你们这样老远地来接她。”

汽车夫一看寿二爷老大的个儿,心想:芳芝仙脸子长得很俊的,我就纳闷,她的个儿,怎么长得那样结实。照她母亲的样子看起来,也怪不得要养活那么一个闺女了。当时便道:“寿老板在家吗?”

寿二爷道:“在家等着啦。你进来喝碗水再走吧。”

汽车夫道:“不用了。我们华老板和马行长都等着呢。”

寿二爷回转身来,一路嚷了进去,便道:“姑娘,你就去吧,马行长和华老板,都在那里等着你了。”

芳芝仙本来也就要老早修饰好了的,这会子说走就走,便出来坐了汽车,直上东兴楼而来。

一入座,昨天的客,全到了。又是华小兰坐的地方,空了一个方凳。芳芝仙搭讪笑道:“今天怎么这样早啊?”

一面说一面就在空位上坐下了。陶佩蓉道:“今天提早是有原因的,我们要请你和华老板扮出戏照两张相。你看成不成?”

芳芝仙低了头,眼睛却瞟了华小兰一下,微笑道:“那怎样配得上啊。”

这句话刚说毕,在席上的人,异口同声地说道:“配得上,配得上,正配,正配。”

华小兰听了他们的话,并不作声,只是微笑。大家因为都赶着要看这一芝一兰同照一张相,就不肯用废话来耗费时间,很快地就吃完了饭。马子明笑道:“寿老板,我们要求的事,怎么样,能办得到吗?”

芳芝仙道:“三爷说话,总是客气。”

李四举起两只手,在空中乱摇,口里嚷道:“去,都去,不成问题,不成问题。到哪一家去我先去预备。”

马子明皱了眉道:“老李,你又瞎起什么哄。我早已通知荣光了,我们同去就得。”

李四平生就不肯得罪作官或有钱的人。马三爷是个银行家,他说的话,向来认为是有理的,更不敢驳他一个字,当时将脑袋一缩,笑道:“我真糊涂,三爷主持的事。自然不等要办,早就办得齐齐备备的,哪里用得着我这饭桶来多事。”

大家听了他的话,都禁不住笑。好在芳芝仙是默认可以去了,华小兰更是求仁得仁。

于是大家各坐上汽车。戚雨峰和张宦槎一辆,马子明和陶佩蓉一辆,李四一脚也跨上去,坐了倒座儿,华小兰也上了自己的车子,只把芳芝仙一人扔在地下站着。小汽车夫见她一人没有上车,就侧了身子,开着车门,让芳芝仙上去。芳芝仙四围望了一望,也就低头坐上车去。小汽车夫将车门关好,一上车,车子便开动了。

芳芝仙这时见与华小兰两个人在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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