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和他爱人易女士,在某女子寄宿舍同房不久,他来教我们的英文,课本是易卜生底《娜娜》。这是我平生第一次与文学见面。但英文程度浅的我,是没有法子能够继续下去的,只得几天后就中止了。他又介绍我看文学概论,是日文书。我根本不懂文学,半知不解地看了就还给他。他问我还喜欢看什么书,他可以供给我看。我不晓得答。当时他正在写一篇剧本,满地满屋堆着参考书,没坐,他也不留坐,从此我和他的师生关系断了,也许他早就把我忘了。谁会想到,我毕竟要认他是我文学上唯一的导师呢?
的确,当时我并没有得到什么益,我对于文学,还没有发生感情,我依然同样去进实验室,拿我的显微镜。我爱显微镜下的真实啊!显微镜下的真实多美丽!
异风光,一年又一年地摧折了我孤苦的肝胆,经济力的铁蹄,蹂躏了一个苦学生的心脏;金钱与势力的天盖下,压坏了人的天真,压倒了真理、正义与同情,也压碎了骨肉子的爱。我在这些直接间接的压力下,几乎被压死了。于是我开始对“人情”“社会”怀疑,怀恨。
我憎恶,越炽烈地憎恶人们普遍的虚伪;我痛恨,越深刻地痛恨人们集中刻毒的剑火,对最忠实、美好、天真、可爱、却无依无靠的人儿去毁坏;我悲叹,更悲叹那堕落的人们,只会跟着黑暗的势力跑,我越怀疑,茫然地怀疑生物中最高等灵慧的人类,何以甘心把人类社会建筑在那样残酷、刻薄、昏暗、虚伪的基础上?
把我的解剖刀,剖开这人类社会看个清楚吧!用些试验葯,点只火酒灯,把这些家伙分析来看看吧!割下些人类层社会层的小片,摆在显微镜下,察明那组织构成的究竟吧!
啊,不能!我这些蠢笨的道具,只能验物,不能验社会,人层!
我烦闷了,刻骨的烦闷袭迫着,许多日月,我在烦恼的漩涡里打圈圈。
我需要一样武器,像解剖刀和显微镜一样,而是解剖验明人类社会的武器!我要那武器刻出我一切的痛苦,刻出人类的痛苦,尤其是要刻出被压迫者的痛苦!同时要那武器暴露压迫者的罪恶,给权势高贵的人层一点讨伐!
对了,如今我手上的解剖刀,显微镜,全无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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