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冲地冒了出来,不是年龄关系所能阻止这澎湃的热。再加上一件为着代替好友潘白山借三十块钱救她绝大的困难,卒不成功而引起的愤激,使我看透了有钱人的心!我便发誓要用文学来咬伤而且粉碎他们底心!!
于是我买了本易卜生底《娜娜》来看,看完了,除书中给我的印象,我还不知不觉地喊出;“田汉,我底老师!”继续再看易卜生底《海上夫人》、《民之敌》,我更兴高采烈地高呼:“我底老师田汉!你指示了我一条路!”
不多时,我把学校图书馆所藏的莎士比亚、史特林堡、霍普特曼、梅特林诸人的剧本,统统借来读了。我刚读文学书才三个多月,便不自量地写了篇三幕剧《苏斐》,给留日学生为赈灾公演所用,还是我自己主演的。
自是日本朋友和教师,许多人知道我喜欢文学,我就跟着日本朋友看俄托尔斯泰、契霍甫、屠格涅夫、陀斯退益夫斯基等大家的小说,王尔德的小说、戏剧,歌德的诗和剧,海涅、拜伦、雪莱、济茨们底诗,左拉、莫巴桑、福罗贝尔等底法小说,及日本当代作家的作品,我都无秩序、无系统地乱看一场。我自己不能买书,总是读“回读屋”送来的书,就是每月出三块钱,定一份“回读”书籍,他就会每三天送一本书来,……
[续我投到文学圈里的初衷(二)上一小节]随便什么大作品,书名由自己选择,他每月总会送十册书来,但三天内总要看完一本换另一本。
这样拼命看书,我眼睛弄近视了,脑筋弄乱了,又没有师友指教批评,我不知道谁的好,也不知道要喜欢谁。只是书一到手,我就要从头一字看到最末一字才放手。
自后,凡是名家杰作,只要能到手,我无所不读。但小说全是看的长篇,短篇绝少涉及。最后,很喜欢看德表现派的东西;未来派的东西也看,却不了然。
这么一来,我对于学校,简直是挂招牌了,有岌岌站不住脚之势,各科主任,对我都讨厌起来,反之,许多爱好文艺的教授,常叫我到他们家里去玩。
有一天,音乐先生对我笑着,用甜蜜美妙的声音说:“黄君,你喜欢文学么?”
“是。”
“你到我家里去玩玩好么?我的丈夫就是中村吉藏。”
“啊!”我呆呆地睁大了眼睛,心里太喜欢了。
“他是研究法文学的,小说、戏剧,都写了不少。”
中村吉藏先生看来是一位庄严的上了年纪的人,他问我:
“你喜欢什么派别的文学?”
当时我是还没有上轨道的野马,我不晓得答,只是羞红着脸聊以塞责地说:
“我喜欢梅特林的《青鸟》。”
他大不高兴,哼出古老的声音:
“唔,唔!……你喜欢象征派,神秘派的家伙!那么,你喜欢霍普特曼底《沉钟》罗?”
“是。”
我越害羞,不敢抬头。
“象征派、神秘派,是老早就过去的流了。现在还喜欢那些,简直是思想落伍!”
在他冷严与不客气的尊容前,我羞愧得直慾落泪。幸而他夫人用甜美的声调代我谈话,壮我底胆,他又问:
“你喜欢易卜生的作品吗?”
“是,我喜欢他底《偶像家庭》,但是,《民之敌》好像更喜欢些。”
“好的,以后你多看些社会问题的东西。今日的文学,是社会问题的文学。你看过高尔斯华绥的作品吗?”
“没有。”
英前辈的社会戏曲家高尔斯华绥的戏曲,我是从中村吉藏先生的指导才知道的,他底《银匣》《争斗》,社会意义之浓厚,的确是我以前看的戏曲中所找不到的。对于中村吉藏先生,颇有相见太晚之恨,但这是说以前的高尔斯华绥。
民十五年归以来,我学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呢?赶着革命的,对革命的母胎广州跑,……
文学是要饭培养的,我没有培养它的力量,我离开文学太远了。
《奔流》时代,苏雪林女士和我很要好,她每次和我见面,总有几句“我们女作家,我们女作家”。我听来非常背皮紧。“作家”,中现在,严格地说来真有几个?“女作家”在现代中,更是凤毛麟角!起码我是不配称“女作家”的,犹之我不配称“太太”“夫人”一样。我没有尽作家的职,没有好好写过一两篇文章,犹之我不曾尽过太太的职,没有好好地和爱人同居过一个月以上一样。
我既不是作家,就不知道谈文学。承文学社两次来信,要我写“我与文学”这篇文章,我只得胡说一顿。
不过我决不会忘记我投到文学圈里的初衷的!只叹我多年来给惨淡的病磨着了,我是一个顶呱呱的“病家”。
(选自《文学》一周年纪念特辑:《我与文学》
1934年7月上海生活出版社出版)
《白薇》全本完结,更多精彩TXT电子书请访问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下载。
声明:《白薇》TXT内容由读书之家网友分享,仅用于书友学习交流,请下载24小时内删除。如果喜欢本内容,欢迎到各大书店购买正版阅读。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