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
“他是何许人?”98号指着96号——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一脸睡不醒的倦容。
“不知道。”
“他是何许人?”98号指着95号——一个只有十五岁的男孩,囚服的袖子过长,摆着,就象京剧演员穿的古代服装的水袖。
“不知道。”
“山外有山,天外有天,你别以为你很了不起!这位97号,别看他貌似文弱书生,听见别人说句粗话还会脸红,他可是个赫赫有名的大人物。他就是曾经手执原子弹企图爆炸h城的特大反革命!”
我忍俊不已地笑了,别挨骂了!不是瞎逗吗!原子弹能用手拿吗?拿得起来吗?
“你不相信?”98号一眼就看出了我的狐疑。“他就是因为这事进来的,不信,你问他本人。”
没等我问,97号的脸变得绯红,抿了一下嘴,面颊上现出两个可爱的酒窝,说:“是的。”
“有五年多了吧?”98号问他。
“五年零三个月零四天。”97号记得很清楚。他从贴身处摸出一张叠得很小的报纸递给我,我小心翼翼地展开。《革命造反报》头版头条红字通栏标题印着:“毛泽东思想的伟大胜利!我市破获特大要案:反革命暴徒冯敏曾在一九六二年手持微型原子弹,企图爆炸h城!”
整整两版,生动地描写了一个年轻大学生如何与苏联留学生娜塔莎勾结,在明江大桥的第五根桥墩下,接受苏修制造的微型原子弹一枚,企图在国庆节引爆。娜塔莎代表苏修政府给予酬金十万卢布。为了日后便于联系,娜塔莎还给他留下纽扣电台一座。后来由于托毛主席他老人家的洪福,遥控引爆装置受潮失效,未能得逞。伟大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运动兴起,革命造反派的战友们,高举毛泽东思想伟大红旗,用毛泽东思想的望远镜、显微镜照出了这个妖魔鬼怪的原形,逮捕了这个危险的敌人。据猜测,原子弹已沉入江心,正在打捞之中。纽扣电台由该犯之母吞入腹内,革命的医务工作者对其母进行了剖腹搜查,未获。估计,很可能已随粪便泄入厕所之中。粪管所的革命造反组织表示,他们将跟踪追击,一定要拿获归案……云云。
“怎么样?”98号问我。
“这样看来,我太一般化了。”我完全相信这是真的。因为我的罪名是依据批判稿定的,这么两大版铅印的报纸,当然是更加可信的根据。
“96号也不简单,他进来的时间不长,很有学问,在文化大革命中出版过一部重要的作品,你可能听说过。”
“什么作品?”
“欧阳氏自我批判大辞典……”
“好汉不提当年勇,”96号自己说话了。“那本辞典如果不是因为纸张来源紧张,印数可以和毛主席语录不相上下。”
“我听说过,好象在某一张造反小报上看到过征订广告。这不是一件宣传毛泽东思想的大好事吗,而且你又如此有远见,怎么会进来了呢?”
“不敢当,如果真有远见就不会进来了,学问还是不够,恰恰是缺乏远见卓识!只怪我在这部大辞典的增订本里大量引用了林彪的话,做梦也想不到,这个党章宪法里都规定好了的法定接班人会倒得这么彻底,不是90度,而是三个360度加90度。他的垮台就使我奇妙地成为鼓吹反革命野心家林彪的吹鼓手,为林彪复辟登台鸣锣开道的隂谋家。
不认罪行吗?不服罪行吗?白纸印黑字,我心甘情愿地认罪服罪,心服口服,连脚巴丫子都服。中国有一句格言: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言之不谬也!“
95号——那个十五岁的小孩是个什么人物呢?他翻了一个身,把脸贴着墙。
“他是个大叛徒……”
“什么?他是个大叛徒?”我不是个大惊小怪的人,可也不得不喊叫起来。
“一九三八年,他从延安逃到西安,转道武汉投靠国民党,参加中统特务组织,叛变革命,出卖党的机密……”
“你是在说单口相声吧?”
“我怎么是说相声呢!我是在介绍情况。”
“一九三八年他还没出生呢!”
“我也知道他还没出生。我知道,你知道,都没用。并不等于抓他进来的人也知道……”
“你说的是谁?”
“张国焘。”
“张国焘?他是张国焘?”
“他是张果涛。张是弓长张,果是结果的果,涛是波涛的涛,音同字不同。”
“他应该申诉呀!一说不就明白了吗?”
“向谁说?”
“向监狱的负责人呀!”
“监狱负责人只管关人,不管问案。我们自从关进来那天起,就从来没人提审过……”
我忽然浑身颤抖着大笑起来,一直到看守来喝止我,并挨了一皮鞭。看守一出门,我又和着泪笑了,只不过用我的双手捂着脸,不让自己出声而已,笑累了才止住,止住了才听见95号正在抽泣。
“那么,你呢,98号?”
“是个谜……”
“是个谜?”
“是个谜……”
“怎么是个谜呢?什么谜?”
“俺也不知道。……原先俺是个小学教员,那年在北京串连,跟着一群老乡混进了人大会堂江苏厅,正遇上中央文革顾问康生和姚文元同志接见山东省的群众组织代表,俺这一辈子都不曾梦想能见到这么大的人物。抗日时候,康老在俺山东主持过工作,听说在搞土改。那会儿,很有魄力,对阶级敌人采取[ròu]体消灭的方式。据说他有句名言:‘[ròu]体不存,灵魂焉附?’俺高兴得一个劲儿地拍巴掌,冲着他傻笑,流眼泪。俺一个心眼儿地想让他能注意到俺,看见俺是那样崇拜他,崇拜得五体投地。老天不负有心人,他真看见了,老远就看见俺了,指着俺用俺山东的方言说:”那个人是谁?‘此公真是’乡音未改鬓毛衰‘。我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俺……俺……‘大家给俺让了个道儿,俺挤到他跟前儿,望着他。没想到他的脸一沉,对他身后的卫士说:“你注意到他没有?’卫士回话说:”没有。‘这时候康老的眼睛眯着,就象一对正在对焦距的照相机镜头,叫俺一下就想起人们给他起过的一个雅号:中国的捷尔任斯基,捷尔任斯基这个人俺在苏联电影《仇恨的旋风》里看到过,只要他打眼一看,反革命分子就没跑,康老为啥这么着朝俺看呢?——跟捷尔任斯基一个样。看看也好,就象照x光那样,没病就不怕照。谁知道康老冷丁地说:“这人是个谜,抓起来!’还没等俺闹明白嘴就被卫士捂住了,四蹄马捆一绑就送进监狱了。这个监狱是俺住过的第三个。这么些年,只怕康老早就不猜俺这个谜了。俺还在猜,猜也猜不透……越想越想不通,为什么俺是个谜?
俺是个人,怎么会是个谜呢?“
98号说着说着闭目沉思不语了。我想,他大约又在猜谜。我由衷地想帮他猜出这个谜,上下打量着他。不久,我懂了,连康老这位老布尔什维克都猜不出这个谜,我这个凡夫俗子能猜得出吗?但我至少明白了一点,那就是:他的确是个谜。从普遍的意义上来说,每一个中国人都是一个谜,全国全党的神圣而庄严的任务就是在猜谜。当然,并不是人人都有权猜谜,但人人都在争取猜谜的权利,而避免把自己当谜写在灯笼上。只有少数人才有权创作谜底和宣布谜底。谜和谜底之间的逻辑关系是绝对保密的。亿万无权创作和宣布谜底、并保守谜与谜底之间的逻辑关系秘密的人,时时刻刻都处于战战兢兢的茫然的惶惑之中,正如俗话所说:“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变成一个谜被写在灯笼上,让一切人去大胆猜测。而那些少数有权创作和宣布谜底、井保守谜与谜底之间的逻辑关系秘密的人,并不是都很心安理得的,除了塔尖上的极少几位,大多数导演团里的成员也时时刻刻处于战战兢兢的清醒的惶惑之中。因为他们最懂得魔术师手帕里的奥秘和手法。我在监狱中听到许多传说(监狱里的大墙竟挡不住传说,这大概就是“羿射九日”、“夸父追日”等上古的传说所以能和人类的繁衍一起经历无数劫难而存留下来的原因,传说不仅具有永远的魅力,也具有穿透一切时间空间的力量)。当然,传说可信而不可考。如:一位进入中央文革的成员(塔尖上的人物)和一位省革委会主任之间有一段对话,抄录如下:“老w!你可以放心了,即使发大水把九百五十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平方公里都淹没了,最后一公里的高地上也有你稳坐的钩鱼台。”
“老l!可不能这么说,我的感觉恰恰相反,象不得不坐在井沿上的傻瓜一样,随时都在等着那一致命的猛掌。”
“你太多虑了!怎么可能呢!”
“你我都可能在某一天早上锒铛入狱的!”
“别开逗了!”
“敢打赌吗?”
“敢,赌什么?”
“赌你们省里的名牌香烟,一箱‘彩蝶’。”
“我赢了怎么办?”
“一箱‘大中华’。”
不久,这一对哥们儿双双入狱,l输给w一箱“彩蝶”香烟,由l的親信送到秦城监狱。
再如林彪及其死党黄、吴、叶、李、邱等,曾几何时,胜券在握,已经爬上了权力的顶峯,只差最后一级了。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对于全体中国人来说,几乎是在一个戏剧性的夜晚就坠入了深渊!
我们牢房的右隔壁,也就是10046号牢房里也关了五个犯人,曾经是一个单位的同志,假设他们的名字是:a、b、c、d、e,a是b揭发检举之后进来的,b是c揭发检举之后进来的,c是d揭发检举之后进来的,d是e揭发检举之后进来的,在e还没进来的时候,a已经在写揭发检举e的材料了。他们曾经为了互相撕咬的怨恨在牢房里激烈地争吵,打得头破血流,当e被推进他们中间以后,他们反而不吵不打了。不仅不吵不打,还在地上坐了一个圆圈,偷愉地做起“击鼓传花”的游戏来,轮流用大腿当鼓,用手掌拍着。
a、b、c、e以脏手绢代花,传递起来,一旦“鼓”声停止,手绢在谁手里未传出,他就得讲一种他有生以来曾经吃过的最好的食物,要讲得色、香、味俱佳,还要模仿出音响来。a是个四川人,他认为他有生以来吃过的最好的吃食是回锅肉。薄薄的透明的肥猪肉,染上一层辣椒的红色,嫩姜、青蒜、片成薄片的豆腐干,又麻又辣又烫又咸,他唏嘘不已地表演着,油从嘴出,泪从眼出,涕从鼻出的样子,极为精彩。他们五个死生冤家就象真的都享用了一道美味川菜。轮到d的时候,这个广东佬讲述并表演了吃鼠仔。
他从在田里把一窝没睁开眼睛的鼠仔从洞里掘出来开始描述。那些粉红色的、只会慢慢摆动小脑袋的鼠仔,吱吱叫着相互挤在一起,可爱极了。为了庄重起见,把这些可爱的小宝贝摆进一个雪白的六寸盘子里,那种色彩如果拍成彩色照片,一定是非常美妙的艺术品。然后再摆一个砂陶小盅,倒大半盅上好的酱油(广东人叫“生抽”),再加几滴小磨麻油。再预备一双象牙筷子,算是齐备了。吃客端坐在椅子上,对这些小宝贝在白盘子里构成的一朵粉红花朵看个够,才拿起象牙筷子。吃鼠仔有个名堂,称之为“三叫”,如果吃不出“三叫”来,就说明鼠仔不合标准,生命力不够旺盛,不活鲜。何谓“三叫”呢?第一叫是拿起象牙筷子往鼠仔身上一夹,鼠仔发出一声“吱”。第二叫是把夹起的鼠仔往酱油盅里一蘸,鼠仔的细皮嫩肉被咸酱油蛰得又是一声“吱”。第三叫就是蘸了酱油的鼠仔进入人口的时候,上下齿一合,鼠仔发出的最后一声“吱”。当口里的鼠仔在口腔内被舌头翻滚着的时侯,使那柔软的象一只馄饨那样的一团接触到口腔内的每一个角落,口腔内大量分泌由味觉激发出的涎液来。吃客会忘掉一切,全部神经都集中在口腔、食道和胃这条线上。尤其是胃,过早的蠕动着、迫切地等待者被牙齿嚼烂的血肉模糊的鼠仔。如果在以前,我准会为这种描述恶心并呕吐出来。但在以敢不敢吃人心来检验一个人的革命性的时代,又加上身陷囹圄,每天只有七大两粗粮维系着健康的[ròu]体,全身任何一个器官都处在紧张的防御状态下,你又无法把营养供应给这些兴奋异常的器官,有时你恨不能把站在墙头上蹦跳着歌唱的小麻雀引誘下来,连羽毛一起生吞到胃里去。在这种时候,听人非常仔细地描述如何文明地吃掉还没睁开眼睛的鼠仔,不仅不感到恶心,反而完全能体会到广东佬所能感受到的绝妙的滋味。我贪婪地倾听别人讲述关于各类吃食的做法、吃法。那位被认定曾经企图用原子弹爆炸h城的97号,收集了很多这方面的资料。在每一个难以入睡的夜晚,他都要讲一种食味的做法和吃法。
我就象小时候听鬼故事一样,明知道听完之后我绝对不敢入睡,怕没有头的女鬼突然用瘦骨嶙峋的光屁股坐在我的脸上。可我有鬼故事必听。在监狱里,我明知道每次精神会餐,整个消化系统的积极性就被调动起来,又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