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注视着那扇窗户,过去,窗上贴的是黑纸;现在,挂上了有蓝色小碎花的布窗帘。
我们这些政治犯也可以走出小牢房,在一个被大墙包围下的大院子里参加集体劳动了。院子的东南角和西北角各有一座有射击孔的碉堡。看守把机枪管从射击孔里伸出来,伸到让我们中间视力最差的因犯也能看见的程度。隔着墙时时可以传来人间的声音:汽车喇叭声、小孩哭闹声、女人吵架声、警车声……空中还有鸽群飞过的鸽哨声……当我第一次走到蓝天下,我几乎要晕倒了。那般以往认为使人烦躁的市声,现在都变得非常親切而优美如歌。劳动活是砸石子,把那些夜里从人间运进来的大石块砸碎,每一块都不许超过大拇指甲盖那么大。据说是为了执行最高指示“深挖洞”的需要。当任务传达下来之后,竟然有几个囚犯激动得高呼万岁。因为如此光荣的任务竟会开恩交给我们这些罪恶滔天的囚犯,使我们得到赎罪的机会。每一间牢房的囚犯围成一圈坐在地上,一个人发一只小铁锤,只有拳头那么大,柄是竹片做的,有弹性,不小心就会砸烂自己的手。大家向监狱长恳求,发还入狱时收缴的皮褲带,好用皮褲带圈住石块,免得砸烂手。
每天收工时,在交还铁锤的同时,交还皮褲带,以防囚犯用皮褲带勒死自己或勒死他人。
这一恳请居然被采纳。从此,叮当之声不绝于耳。由于铁锤击石声很响,狱友们也可以混水摸鱼,公然交谈起来。我完全没想到一下子会得到这么多自由!
我们这个小圈子的话题,是由一个只有六岁的小女孩引起的。我们一进入这个广阔夭地就能放眼世界。在我们这个世界的西北角上全是女犯。虽然我们这些男女囚犯都在机枪扫射的绝对射界之内,毫无死角。但所有的男囚犯都自然而然地把目光投向女囚犯,所有的女囚犯也都自然而然地把目光投向男囚犯。这就是所谓投桃报李吧!那位有着一脸睡不醒的倦容的96号,一到院子里就精神抖擞起来,完全可以想见他在编纂《欧阳氏自我批判大辞典》时侯的样子。他立即选择了一个最佳视角,座东南而面西北,一举而确定了自己的优越地位。是他首先发现在女囚犯中有一个六岁的女孩,也拿着个小铁锤砸石子。我们首先辩论的是这个小女孩是囚犯,还是她身边那个年轻的媽媽是囚犯?开始答案是一致的,认为当然是那个年轻的媽媽犯了罪,女儿没人照应,把女儿带到监狱里来。这是很合情合理的,似乎古亦有之。据书本记载,重庆红岩渣滓洞里就有个萝卜头。很快,96号就推翻了这个结论。据他从他那个最佳视角看到的是:小女孩胸前挂着编号,囚犯无疑。而她的媽媽胸前没有挂着编号。不仅无编号,而且没有穿囚服,只是为了爱干净,把囚服披在一件白色带蓝点的两用衫上,脚上还穿着皮鞋,因此可以断定:她绝非囚犯。当95号——十五岁的“张国焘”听说还有一个六岁的小囚犯和他同囚一座监狱的时候,他忽然抽着鼻涕笑起来。但他立即省悟到一个囚犯在光天化日之下发笑是很危险的,一旦被发现就得挨一顿饱打。他总算忍住了。不仅忍住了笑,反而滴了几滴泪。第一个结论有了,第二个结论是什么呢,我们就象在大学入学考试时面对试卷那样着急,手里不住敲着,心里象有只小鼠仔不住地啃似的。我们的98号——那位康生都没猜出的谜说话了。
“听!俺背后有人正在讲这件事哩!”
98号的耳朵真顶用。立即我们都象小白[tù]似地把耳朵竖起来了。98号的背后正是10046号牢房的那五位:a、b、d、e.那位e正在小声有声有色地讲着。说起来也真怪,人的各个器官的潜力到底有多大,谁也说不清。那么多小铁锤砸石子的声音,那么多窃窃私议,加上人间传来的自由乐句般的声音,但我们的耳朵一旦竖了起来,便象雷达扫描一样,很快就找到了我们捕捉的音响信号,而且象加了“杜比”装置,其余的声音都被当做杂音滤去了。e说:“……总算搞清楚了,我把左右两边听到的加以联系,去芜存菁,去伪存真……”
d压低嗓门揷了一句:“你要是早懂得去芜存菁,去伪存真,我不是就不会进来了吗?”
e说:“你们到底要不要听!d!你算什么老账呀!我不讲了,听你的!”
a、b、c一齐说:“听!听!说嘛!卖什么关子!”
e说:“说当然可以,别揷话。”
“毛病还不少!”
“……这个小女孩叫玲子,六周岁零四十五天半,……”
“得了吧!”又是d.“准确!我追求准确。在她五周岁生日那天晚上,外婆为了给她煮一个雞蛋在厨房里忙乎,小宝贝一个人留在房里玩,学外婆折纸。外婆刚刚把煮熟的雞蛋往冷水里浸,只听见‘扑啦塔’一声响,外婆以为热水瓶被小玲子敲碎了。这个小祖宗啊!热水瓶胆正缺货,怎么了得啊!谁知道她进房一看,脑子嗡的一声响:小玲子闯的祸可是太大了!
外婆这时候真巴不得小玲子敲碎的是一个热水瓶,可就不是!……毛主席的宝像成了一堆碎石膏片。小玲子站在一边,手里拿着个纸叠的船形帽子,象是别人闯了祸那样说:‘看你,看你,闯祸了吧?’外婆一屁股坐在地上,半晌才醒悟过来,手撑着地爬起来闩上房门,哆哆嗦嗦找出一张红纸,小心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