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同牢房的囚友不约而同地都坐了起来。不是暴雨!如果是暴雨,我们的被单一开始就要溅濕了,铁栅只能挡人,是挡不住风雨的。整个世界都落进这种鸣响之中,其密度就象一块很厚很大的钢板,摸不到它的边。我有生以来没听到过这种声音。我们这些铁栅中人,对于这种压倒一切的陌生的巨响,感到痛快并惶惑不已。谁也猜不出这是什么响声,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个最黑暗最悲凉的时间和空间?一切绝望的人和动物都会对异常现象感到兴奋,潜意识里希望这异常现象是一种变动。我相信,我们所有的囚友都醒了,都在睁着眼睛、张着嘴,象关在屠场牛圈里的群牛,张望着一场掠地而来的大火一样。我们的95号,那个十五岁的“大叛徒”,不!他已经不再是十五岁了,时光在铁栅间流逝了两年。他扯扯我的袖子,小声说:“象是爆竹……”
“对呀!”他提醒了我,也提醒了所有的囚友。是爆竹声!可今天也不是大年夜呀!
而且多少个大年夜都没听到爆竹声了!中国人早就没年没节了!孩子们连什么是压岁钱,什么是端午的棕子,什么是年糕都不知道了。只有每年十二月二十六日每人配给半斤面条、二两肉,吃一顿肉丝面。牢房里也不例外,和高墙以外的人不同的只是没有那二两肉,这是一年唯一的一次可盼望的美食。
的确是爆竹声,可这是为什么呢?意味着什么?牢狱里的人是无权知道一切变故的,因为日月星辰都不属于我们,我们当然会忘掉地球是圆的,并在不停地转动。
是喜?是忧?
连成一片的、厚厚的、重重的、不衰的爆竹声整整响了一夜,一直到清晨才渐渐稀疏。没有人吹起床哨,既不给稀饭吃,也没人催我们到大院子里去砸石子。每天上午从高墙与高墙的缝隙间挤进我们牢房里的那一寸阳光已经和我们见面了。我们牢房里的十只苍白的手都伸向那温热的——或是在感觉上有点温热的、可爱的光。我们的手在强光下显得更为苍白,更象地下室里的腐烂了的白菜。
突然——从爆竹的突然鸣响之后,许多事全都是突然的了——监狱长突然出现在监狱的甬道上,而且是一个我们从来没有见过的形象,满脸都是那种孩子般天真无邪的笑容,红勃勃的脸,红勃勃的粗脖子,敞着衣领,没戴帽子,谢了的头顶四周飘散着一圈白发,皮带松得就象古代官长的玉带,脚上不是他那双挂了铁掌的大皮鞋,而是拖鞋,一只脚上有袜子,一只脚上没袜子。当他离我们还很远的时候,我就闻到了酒味,他醉了!监狱长醉了,醉得让我害怕。因为他的样子我们很不习惯。不仅眼睛不习惯,每一根神经都不习惯。在我的眼前不断会闪现他那将军一般的威严的仪表,右手揷在第二和第三个扣子之间,一旦抽出来就是使人魂飞魄散的一声喊声:“吊起来!”或者是:“给我上夹棍!”现在,他的两条腿象熊猫的腿那样,左腿向内弯曲着刚刚跨出去,右腿也要如法跨出去,两只手摆得象货郎鼓的那两个小锤儿。一个看守要去扶他,他把看守推开,完全象个刚刚学会走路而又要逞能的幼儿一样,拒绝任何大人的搀扶。他是监狱长吗?他是我们的监狱长吗?他还是我们的监狱长吗?我们的监狱长怎么会是这个样子呢?此时的他和这布景,和我们这些配角,和这里的一切太不相适应了。那么,他的台词呢?他说了些什么台词呢?他开始说了:“总算是……总算是把一条长虫三个乌龟王八蛋从背上给扔掉了……”他用手指头数着,说出了四个赫赫威名的大人物。“王洪文……造反起家的小流氓……张春桥,狗头军师,党棍,姚文元,小文痞。江青!……我最担心的就是这个娘们儿,关起来的人当中有没有这个娘们儿是关键!是关键!你们懂不懂!她跟那些人不同……”他向我们这些大惊失色的囚犯伸出舌头尖来,古怪地笑着。“造反!造反!把开国元勋都整得死去活来!砸烂公、检、法!怎么样?到头来是他们还是我们?……不是他们!不是他们砸烂公、检、法,是公、检、法来整治他们!啊哈!”他用双手在空气中一抓,好象抓住四个苍蝇那样,使尽全身的力量握紧、再握紧,然后将那幻觉中的苍蝇一只一只地放进嘴里嚼得稀烂,“呸”地一声吐在地上,再用那双无法站稳的脚轮番地跺,煞是好看。
使得非常呆痴的我们变得聪明起来,使得非常隂沉的狱中的空气渐渐流通起来。但是突然——又是突然,他的语锋和情绪突然一转。“你们!我说的是你们,千万不要寄托任何幻想,四人帮的罪是四人帮的罪,你们的罪是你们的罪,各是各的账!别以为把他们抓进来,你们就会放出去!妄想!不错,有些人是因为触犯了江青他们犯的罪,但是,那时候的江青,就是不能触犯,触犯了就是犯法。那时候张春桥、姚文元、王洪文是党的领导,也不能触犯!因为他们是伟大领袖毛主席任命的!他们做的事哪些是伟大领袖毛主席的意思,哪些是他们自己的私货,不知道,分不清……你们得给我注意点,可别一听见鞭炮响骨头就轻了!人民大众欢乐之日,就是你们这些反动派痛苦悲哀之时!为了让你们保持清醒,是我下的命令,今天一天,不给你们吃饭!一粒米也不给,一口水也不给!科学家证明人不吃不喝就不会糊涂……”
他一说到“一天不给你们吃饭”,95号嘴里就往外漫酸水。我也觉得四肢发软,连忙抓住铁栅。肚子立即做出很坦率的反应,发了好一阵牢騒,按照监狱长说的那位科学家的论断,我门都保持着清醒,只有他是糊涂的,因为他酒醉饭饱,所以他继续在说糊涂话:“应当干杯,干杯!干大杯,大干杯,杯干大!我党又是一个关键时刻,又是一个遵义会议那样的重大转折,说明毛泽东思想战无不胜,所向无敌,说明我们党的一贯正确,英明!伟大!光荣!了不起,了不得,不了起,了得不……万岁!万岁!万万岁!
毛主席万岁!……呃!对了!毛主席已经逝世一个多月了……“他忽然发现他自己的话有前后矛盾之处,说明他还不完全糊涂。”精神不死!毛主席的精神万岁!毛泽东思想万万岁!……“监狱长举着手高呼口号奔跑起来了,左右脚互不相让,很快就左踢右、右踢左地干起来,两只脚你死我活的撕拼使庞大的身躯快速摇摆起来,摇摆着、摇摆着就倒了下来,他那双拖鞋象一对蝴蝶似地飞了。看守们奔过去把他搀起来,半扶半抬地把他拖走了。他的演说并没停止。
“伟大……光荣!嘻嘻!万岁!……你们!给你们打个防疫针:别寄托任何幻想!……唯一的……只有服刑!老老实实……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小子们!你们给我注点意,别产生错觉,骨头别癢癢!……这是要罪上加罪的!……”好一阵热闹就这样结束了。我觉得很不尽兴,不仅我没笑,全体囚友都没笑。是我们太麻木?还是太清醒?
或者是监狱长给我们打了防疫针的缘故?等监狱长和看守们在我们的视野里消失之后,我们才意识到监狱长这几大段独白的信息量之大,含意之深刻,需要进一步思考和探讨。
我第一次从监狱长的独白里得知毛主席已经逝世,虽说在一个多月前看见过看守们人人都戴黑袖箍,但从来没敢想这是为伟大领袖毛主席戴的孝。他怎么可能会死呢?想到他的死就是罪过。我原以为是某种巧合,譬如:正好看守们同时都死了老人。再不然,这些看守们本来就是同族兄弟,死了一个共同的长者。这后一种设想说服了我,因为他们是那么相象,相貌、服装、做派和语言,包括抽烟和吐烟圈的姿势,非常相象,完全可以把他们看做同族兄弟。现在看来,我错了。我很想重新悲伤一阵,来弥补由于不知道而错过了的悲恸,但当前江青这四人的入狱,我那司命幽默的那根神经特别亢奋,使司命悲哀的神经受到了压迫,动弹不得。因为江青们忽然在一夜之间变得和我们一样,肯定也得穿和我们一样的囚服,还得剃光他们的头。当然,作为一个女犯的江青,头发或许可以保留,恐怕法国露华浓香波不会供应了。最忠最忠最忠……(只能用省略号,否则有赚稿费之嫌)的四个毛主席的好学生,最彻底最彻底最彻底……的四个无产阶级革命家,最坚决最坚决最坚决……紧跟毛主席革命路线的四个战士,最杰出最杰出最杰出……的四个无产阶级革命权威,和罪犯的距离会这么近吗?中南海和监狱之间好象只隔着一扇一推即开的门,牢房似乎就在天安门城楼的石阶之下,英雄和小丑大概真的只是幕前幕后。我们这些平凡的人下狱就象从房檐上掉下来,他们都是天宫里的人,无异于从天上掉下来。我们和他们的高度相差太大,所承受的恐吓也是不相同的。多有趣,我还会设身处地想到他们所受的恐吓,突然高速下降所造成的过于沉重的心脏负荷和心理负荷。可是,在他们踏着我们的背扶摇直上的时候,在他们飞黄腾达的时候,在他们有恃无恐的时候,在他们权倾天下的时候,在他们生杀万众而不需举手之劳的时候,曾经设身处地为我们这些蝼蚁一般众多、蝼蚁一般轻贱的命运考虑过一秒钟吗?我刚刚得知的这两件事在我今后的个人的历史上将产生什么影响呢?(我不愿把它们称为大事,因为我们时代的大事太多了。我衡量大事小事的尺度是和我个人的关系之大小。所以我没有考虑这些事在今后国家的历史上将产生什么影响。因为,我现在还夹在国家专政机器的齿轮里。)真的会象监狱长说的那样,我们和江青们各有各的账,各服各的刑,此时之是非和彼时之是非毫不相干?如果真是这样,中国的监狱不是逐年都得扩大吗!若干年后,监狱的建筑面积岂不要把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都覆盖了吗!最后恐怕就没有狱内、狱外,也没有常人、犯人和是非之分了。一切积怨都会在狱中自然和解,就象我们的邻号——10046号牢房里的a、b、c、d、e,他们不是在一起做游戏吗!到了那样的境界,不就是大同世界了吗!真是条条道路通向莫斯科,进入大同世界还有这样一条途径!
妙乎哉!妙哉哟!中学时代学过的文言虚词脱口而出。说明我的记忆力并未衰退得很厉害,所以还得接受痛苦的折磨。
我正注视着那扇窗户,过去,窗上贴的是黑纸;现在,挂上了有蓝色小碎花的布窗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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