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纳美在县文工团已经工作了半年多了,当她在镜子前为演出化妆的时候,在观众面前接受热情的掌声的时候,她会忘了“谢纳米”,忘了阿咪,忘了英至,忘了来时的曲曲弯弯的山路,和与那条山路相连结的锅庄舞的拍节,打连枷时人们的笑声,收稗子时田里的俏皮话,深夜阿肖来时丢到房瓦上的小石子滚动的微响,轻轻的脚步,黑摸摸的親昵……但是,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很疲倦而又很难入梦的时候,扶着扒杆苦练舞蹈基本功的时候,对着单调的音阶练声的时候,故乡的一切全都涌到眼前、耳边,虚幻的反而淹没了现实的一切,常常把步子走错,常常唱走调,常常在床上叹气,常常心不在焉。特别是在政治学习和批评会上,她完全无法把自己思维的翅膀拴住。因为她不大会听汉话,更加难以搞明白为哪样要学那些没有色彩、没有香味、没有趣味和不能动情的东西。有些扎实长的批评会,长的就象溪水一样,有了头就没有尾。那么长的会是为哪样开的呢?有时候只因为有人看见一个男的团员和一个女的团员牵着手走了一截夜路。
在会上人人都那么生气,用好大好大的声音吼他们俩,还要把台子拍得“乒乓”响,把小伙子的脑袋批得夹在褲裆里,把小姑娘批得哭濕了一大堆手帕。苏纳美不知道那些人为哪样这么凶,都吼了些什么话。她心里对那个告密的人很生气,这有哪样好看的?为哪样要向女团长报告?女团长为哪样对这种事的火最大?认真的就象那个男人要杀那个女人,那个女人要吃那个男人似的。批评会以后,只要那个男人在排队打饭,那个女人就不敢排队,怕大家的眼睛。有一回苏纳美硬把她拖来,让她排在那个男人背后。她知道那个小姑娘心里是愿意的,可就是不敢抬头,脸都吓白了。每逢开完这种会,她总要郁闷好多天,感到在这里做人太苦了,禁忌太多了,这样活还有哪样意思呢?自己是属于自己的呀!我愿意给谁就给谁!你愿意给我,只要我也愿意,我就接受。别说一只手一只脚,就是身子,心都能给。别人为哪样不许?生那么大的气?生气的应该是他和她呀!最让她奇怪的是,当另外的男女又发生了同类的事,挨过批的那一对也大声吼别人,也讲很长很长的一篇道理,把会开得很长很长,有时候苏纳美睡了一觉还不散会。
但是,最让她纳闷的还不是别人的事和从别人的事所引起的困惑,而是她自己。在故乡,所有的男子汉的目光都以她的存在为转移,就象她现在在舞台上唱歌时那样,所有的光柱都射向她。不仅目光,还有身不由己的男人的脚步声,歌声。即使英至在她房里,也还有往房顶上扔石子的声音,也还有在墙外、门外心存一线希望的男人。在这里,她只能感觉到男人的目光,但这些目光不象摩梭男人的目光那样坦率、那样执着。常常是偷偷地在暗处或在远处。当她和那种目光相交的时候,对方就跳开了,或是熄灭了。
没有男人跟踪她,只有一个女伴形影不离地跟着她,女伴是一个汉族姑娘,叫江季英。
从苏纳美进团那天起,女团长陶正芳就把她安排在江季英的那间小房子里。陶正芳对苏纳美说:江季英比你大些,是你的姐姐,由她来照顾你。江季英是个瘦小的姑娘,骨骼和四肢都很瘦小,只有眼睛是窄长的。她无论在舞台上还是在生活中,从不被人注意,但她总是非常灵敏地注意别人,她很照顾苏纳美,告诉她在哪儿打水,在哪儿洗澡,帮她洗衣服。而且帮她买了那种叫“胸罩”的东西,告诉她:女孩子要戴胸罩。虽然江季英自己几乎没有rǔ房,也要戴上这种东西,用柔软的泡沫塑料填起来,象真有rǔ房似的。
苏纳美第一次戴上胸罩的时候非常新奇,对着镜子笑了个够。但很快她就不适应了,觉得很受拘束,经常不戴。江季英经常提醒她,一定要她戴。她们常为这种事闹别扭,不愉快,甚至一天不说话。江季英还管很多事。象:女孩子坐在人前的时候,双腿要合拢,不能劈开。为哪样?难看。好看。不害羞。有哪样好羞的?女孩子家哪能这样!还有:不能象男人那样,张着嘴大笑,我偏要张着嘴哈哈大笑。不象话!还有:在男人盯着你看的时候,你不能象男人那样去盯他。我非要盯他。他能盯我,为哪样我不能盯他?因为你是女人。女人不是人?是人,不一样。咋个不一样,是不是女人比男人少一个物件?
江季英又羞又急地跺着脚尖叫着:呀!不要脸!不要脸,丑死了!丑死了!小姑娘咋个能说得出口啊!苏纳美就是要说,抱住江季英,在她耳朵上连连地说。说得江季英真的生气了,劈里啪啦打了她好几个耳光。苏纳美也一下不少地还了她几个耳光。她俩又不说话了,虽然不说话,江季英还是寸步不离地跟着她,象影子一样。好几天以后才言归于好。不久,她们又打起来。因为苏纳美想问陶团长一个关于男女之间的问题,江季英坚决不许她去问。为哪样不能问?因为这是不好的事情。不好为哪样要干?别瞎说。不干哪来的娃娃呢!江季英捂着耳朵大叫起来:不要脸!不要脸!不懂就要问。不懂就不懂,不懂也不能问。苏纳美总想摆脱她,总也摆不脱。她又给苏纳美买了两条很短很小的内褲,要她穿。苏纳美穿了,江季英帮她洗,但不许她把短褲和胸罩挂在院子里的阳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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