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注视着那扇窗户,过去,窗上贴的是黑纸;现在,挂上了有蓝色小碎花的布窗帘。
我又走到这儿来了,这个熟悉而親切的地方。啊!可我不得不扶着人行道上的一棵法国梧桐树,我太虚弱了,真可谓遍体鳞伤。昨天之前的酷刑、饥饿、沉重的苦役、缺乏睡眠而又没完没了的失眠,现在,总算过去了。但我不相信会真的过去了,也许只是告一段落。这些年我找到了一个精神平衡法,那就是把刚刚过去的灾难当做一场恶梦,恶梦醒来的一切才是真实的。这大都市的喧闹;这无论什么季节,无论什么日子都象洪峯涌来似的人流;这已经可以闻到有些清香的、正在转青的法国梧桐树;眼前三楼那扇倾泄着白炽灯光的明窗;都是真实的。近在咫尺,我却不能立即走过去,奔跑着上楼,我没有那样的体力。那个靠在窗旁的親切的人影是她。只有我知道,她在听音乐,她有这样的习惯。她经常偷偷打开唱机,把那张裂了缝的柴可夫斯基第六(悲怆)交响曲放在转动的唱机上。虽然每转一圈,唱计都要跳一下,出现四分之一拍的杂音和六分之一拍的延缓;虽然只能把音量开到在室外绝对听不见的程度。这时的她最美,她已经超然物外,全身心地沉浸在音乐里,眼睛噙着亮晶晶的泪,双手捧着一只为了暖手用的玻璃杯。在一场如此惨重的浩劫之中,竟会有一张柴可夫斯基的唱片!真是奇迹!这奇迹是我创造的。一九六六年这场称之为“革命”的全民族的疯狂症,一开始就是野蛮的摧毁。
我当时作为一个刚刚进入美术学院一年级的热血青年,一直置身于惊涛骇浪的尖顶上。
烧!包括先秦的竹简和玄奘法师历尽艰辛从西天取回来的经卷,米南宫、唐寅、文征明、徐文长的真迹,至于文艺复兴时期欧洲的那些美术大师的复制品,更不在话下。砸!隋唐的石雕、壁画,北宋以降的瓷器,活人的脑袋,在劫难逃!那年冬天,我很荣幸,被红卫兵司令部指派为砸烂“音乐资料馆”战斗小组的执行组长。那时,一个组长的权力还了得!江青不才是个副组长吗!我指挥这批小将把乐谱橱里的乐谱,唱片柜里的唱片、录音带全都堆在院子里,浇上汽油,一根火柴——只用了一根火柴就引起了熊熊烈火。
我们把小红书举在胸前,高唱毛主席语录歌。我确切地意识到我们在干一件大事,惊天动地的非比寻常的革命壮举。顷刻之间,我们把全世界那么多音乐大师呕心沥血的创造付之一炬,化为灰烬。而且相信,我的行为是在根除一种贻害人类的病菌,从此之后宇宙空间再也不会出现这些音响了。为了尽责,我最后撤离“屠场”。当我正贴着墙站在隂影里看着若明若暗的余烬感到自豪不已的时候,一个中年婦女戴着一顶破剪绒棉帽,裹着一件褪了色的旧式军大衣,颤颤兢兢地从地下室里浮上来。她开始没发现我,目光呆痴地走近散发着热浪的灰烬,情不自禁地放声大哭起来。我当时打心眼里佩服她的勇敢,也打心眼里厌恶她的“反动”。这还了得,我一个箭步冲到她面前。她象在鹰的影子下的一只小雞,立即哽咽住了,蜷卧在地上,把泪水纵横的脸转向我,凝视着我,陷入极端恐怖中的真空状态。我完全象一个端着带刺刀的枪指向战俘的胜利者。
“你是什么人?”
“资料员。”
“哭什么?”
“我……哭……”她的嘴chún哆嗦得使她说不出话来。
“哭什么?”我向她跨近一步。
她恐惧地、戒备地把背转向我,一双受惊牝鹿似的眼睛在肩头上看着我并阵颤不已。
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浮现出一丝恻隐之心,脸色可能变得好看些了。她小声说:“你听过音乐吗?”
“什么意思?”我的,“革命警觉”立即在我每一个细胞里膨胀了。
“你要是……”她那微弱的雏鸟似的鸣声使我不得不听下去。“你要是有机会……
安安静静地听完任何一张唱片,这些都是人类的非凡的大师呀!你要是听过,你就不会这样对待它们了……“
我冷笑了一声。
“你对资产阶级的文化优势那么有信心?”
“你听听,一听你就知道了,安安静静地听,听听……”
我用脚踢了踢那堆灰烬,意思很清楚:这堆灰烬永远也不会发声了!她看懂了我的表示,先把颤抖着的脏手在大衣上擦了擦,从胸前拿出一张封套上印有柴可夫斯基素描画像的唱片。
“还有……一张,唯一的,你听听,反正我也保不住,早晚会…你找个唱机,找个安安静静的地方,这种地方……现在很难找到,你们可以找到,扫地出门的资本家的楼上,……听听……”
我面对这个婦人有点不知所措,我在想:她是由于精神失常呢?还是不堪救葯的嗜“毒”者的呆痴呢?否则,她不会这么大胆。我伸手猛地夺过她捧着的那张唱片,失手把唱片跌落在水泥地上。那婦人随即也扑倒在地,她一定也从那响声中听出唱片已经摔裂。她完全疯狂了!抱着那张唱片愤怒地向我吼叫着:“你,你连一张也不留吗?”
我出于好奇和凯旋者的宽容,笑笑说:“好吧!给我,我倒是想听听,告诉你,我是不会被腐蚀的。”
她把那张唱片捧给我。她那双眼睛里充满了自信的神情。我几乎因此再一次摔碎这唱片,幸好她很快就闭上了双目,把双手搁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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