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一份和别人的一样。一阵象下雨似的吃饭的声音延续了很久,女孩和男孩们从始至终都用他们那滴溜转动的眼睛看着我这个和他们不同的人,汉人,会画画的人,摸不透的人。
当晚,我和苏纳美就住在她的“花骨”里,这间小屋子过去对我来说,只是她爱情故事里的一个模糊的场景。现在,它却太具体了。那个和情人吃茶吃酒的小火塘,仍然象她和隆布、和英至在一起的时候那样温暖,唯独缺少那只大白猫。火光在墙壁上跳跃闪烁,光影构成红黑混流的薄薄的瀑布,不断贴着墙往下滑落……那只旧的红漆木箱象是见证人似地蹲在火塘前,挂着锁的铜什件象含着神秘微笑的嘴。一张木板床,并不比我票房里那张单人床大多少,铺着旧草垫,草垫上叠着两床手织的黑羊毛毯。大概现代世界上没有比这更简陋的情人相会的香巢了。摩梭人并不富有,但他们完全可以再讲究些,清洁些。看来,他们并不重视任何物质吸引。在这里,最重要的是赤条条的人和人。
我真不情愿和苏纳美走进这间“花骨”,特别是要在这里歇息。我会产生很多联想。她也会再现许多回忆。苏纳美象从未离开过这间“花骨”似的,给我煮茶、倒酒,不言不语却温柔地对我笑,给我宽衣,吹熄小灯,用手牵着我上床,让我先平平展展地躺下,然后她才对着火塘慢慢地、一件件地卸去头饰、手镯、项链,一件件地脱去衣服。我只能看见她在红色火焰中的躶体的黑色剪影……她的每一个动作都使我触目惊心,使我时时都觉得我并不是我,我在看的每一个细节、每一根线条都是为别人在看。我所期待的正是别人的期待,我的突然的亢奋也是别人的亢奋……象骤然退去的大潮一样,我打了一个寒颤冷静下来了。苏纳美上床的时候感到非常诧异的是我并没有向她伸出双手……
她慢慢在我的身旁侧卧下来,小声问我:“很累了吧?”
“嗯……”我含混地回答她就翻过身去,给了她一个背。她伏在我的背上小声神秘地说:“你不是想偷看小姑娘们咋个接待阿肖吗?”
“不看了……”
“好吧……”她怎么可能知道我想了些什么和正在想什么呢?她以为我真的很累,她也就死心了,贴着我的背一会儿就睡着了。她嘴里正好把呼出的气喷在我的→JingDianBook.com←耳轮上,癢丝丝的,我一直醒着,隔着一层板的另一个“花骨”,原是阿咪吉直玛的“花骨”。
直玛快要生了,搬进了“一梅”,睡在阿咪采尔身旁,好有个照应。现在这间“花骨”
里住的是另一个阿咪吉,叫舍诺。隔壁的一切响动都听得清清楚楚。我能想象得出,阿咪吉舍诺和苏纳美有许多相同之处,也是那么敏感,很容易使男人得到自信,但她比苏纳美贪婪得多。一直到那个牯牛似的男人鼾声大作时我才有点睡意。但他的鼾声时时把我从梦中震醒。小“花骨”里的夜是很难熬的,我几乎每天都催促苏纳美回城。苏纳美连听也不要听。她带我去看望她儿时的女友。在白天,我看得更清楚了。每一个摩梭人的院落,都脏得难以下脚,全是家畜的粪便,老人和孩子们的衣着很破旧,而且似乎从来没洗过。漂漂亮亮的姑娘穿着漂漂亮亮的衣服,脖子却是脏的。我设想,如果我不在城里,而在这里见到苏纳美,我会不会吻她?苏纳美还带我爬到山上,在她砍柴的林子里去寻找她十三岁以前丢掉的一串玻璃珠子。当然她真正想寻找的并不是那串玻璃珠子,而是她的童年。她指着山坡上一排象旗帜一样的经幡,神秘地告诉我:她小时候尿急了,曾经在这些幡杆下撒过尿,当晚就头疼起来。找喇嘛来念了经,头疼才好。我故意说:我是不是可以试试?她的回答就是用双手使劲一推,把我推下了山坡。她带我到她十三岁那年和女友们聚会的小河边。看来,她的早已消失了的童年,仍然使她无限眷恋。苏纳美说:那时候真傻,不知道女人为哪样要有阿肖,阿肖有哪样用场,小河边的浅水里浮游着一群稻粒那么大的小鱼,苏纳美用手一撮就能撮好几条,她的童年并没消失!有时她竟会用双手抱住一个膝头,让一条单腿蹦着在田间小路上跳……她对故乡的不衰的[jī]情和找回童年的欢愉也感染了我。我再也不提早些回城的要求了。
有天早上,我们一醒来就听见“一梅”里传出初生婴儿的哭声,大人们的笑声,达巴的念经声。院子里有人在宰雞,雞在临死前挣扎的鸣叫声。苏纳美高兴地叫着:“阿咪吉直玛生了!”
我们起床以后就进了“一梅”,人们正在围着达巴看他占卜哩!达巴是个瘦长的老人,面色蜡黄,坐在下火塘的左上方,手里捏着两个贝壳,念念有词地把贝壳往木盘里丢,再根据贝壳在木盘里的位置和出生的时辰、方向来给孩子命名。贝壳在东北方,为牛之方,达巴给婴儿命名为依木,就是牛女的意思。达巴向躺在火塘边垫子上的直玛伸出手来。直玛把自己的女婴交给达巴。达巴连叫了三声“依木!”直玛欠起身来代替婴儿回答了三声。达巴给婴儿的额头上抹了一点酥油,不断用那种使婴儿感到恐惧的怪声音为她祝福,婴儿嘤嘤啼哭。我为了好奇,伸出手来摸了一下婴儿皱皱巴巴的额头。达布阿咪采尔在直玛面前摆了十二碗各种各样的吃食,直玛什么也不想吃,只是安详地向不断来道贺的客人微笑。那天晚上,苏纳美把阿咪采尔带到“花骨”里来,通知我:阿乌鲁若从丽江回来了,明天一早陪你们去祭“久木鲁”,趁达巴没走,让他一起去。苏纳美告诉我,阿咪是来通知我们,并不是和我们商量。阿咪走了以后,我问苏纳美:“什么是久木鲁?久木鲁是什么神?”
苏纳美抿着嘴直笑,她说:“我也没见过,你一去就会认识。”
“为什么要去祭久木鲁?”
“因为阿咪觉得直玛已经生了,我也该生一个了。”
“不生孩子关久木鲁什么事呢?我们才结婚不久呀!”我马上很不愉快地想到,阿咪是从苏纳美没离家乡时算起的,她早就结交阿肖了。
“阿咪叫去,我们就得去。”
是的,阿咪又是达布,是最高的权威,不能不去。而且我真的爱上了这个当家人了,甚至有些崇敬。去看看也好,只当去收集民俗资料。
天刚亮,阿乌鲁若就备好了一匹棕色马,我是第一次见他,叫了一声:“阿乌鲁若!”
他象英国绅士那样用手扶了一下宽边帽的帽沿,说了一声汉话:“你好!”
达巴披着一件长长的棕色袍子。一手擎着羊皮鼓,一手拿着鼓棰。阿乌鲁若把苏纳美抱上马,我们一行人就出发了。刚出门就听见隔壁院子里响了三声土炮,我吃了一惊。
苏纳美告诉我:“阿古坡者家的阿普①死了。”
①母系祖辈男性。
达巴催促阿乌鲁若快走,再不走,阿古坡者家的人就不放他走了,要请他办葬事。
现在达巴已经很难找了,神像和法器更难找,阿乌鲁若拉着苏纳美的马象逃跑似地奔出村庄,我和达巴跑着跟上去。出了村,上了山路,达巴才开始敲着羊皮鼓念起他的咒语来。苏纳美告诉我,他念的大意是:“一个有福气的女人过来了,让开吧!一切拦路的怪物,一切拦路的野物,让开吧!
一个有福气的女人过来了,她是寻找后代的。她的后代在女神那里,女神正在等着她,把她应该有的女儿和儿子放进了‘久木鲁’,‘久木鲁’竖在那里等着她,让开吧!……“
我们在崎曲山路上走了半天才到一座叫阿布流构的山,山东北坡上有一个长方形的岩洞,长大约有十五米,宽大约有七米,东侧积水成池,中间是一个落有许多香灰的平台,西侧有一个突起的钟rǔ石,形似山峯。达巴告诉我们,这就是女神“吉泽玛”。
“久木鲁”在哪里呢?阿乌鲁若指着洞口的平台上一个柱形的钟rǔ石柱告诉我:这就是“久木鲁”。我一下就意识到它象什么了。它是一个硕大的男性生殖器,直竖着,有八十厘米高。顶端有一个凹坑,洞顶恰好有一个向下的钟rǔ石柱,石柱滴下的水,使那凹坑永远盛着满满的清水。我正仔细观察这个在摩梭人眼睛里具有灵性的钟rǔ石柱的时候,达巴已经在平台上点燃了当做香烟的柏枝。阿乌鲁若按照达巴的指示,让我们面向东方,跪在香火前向“久木鲁”叩头,一个接一个地叩头,苏纳美、达巴和阿乌鲁若的神情严肃而又紧张,使得我也肃穆起来。本来我是想笑的,现在已经笑不出来了。达巴不停地念着咒语。据苏纳美事后告诉我,达巴念的是:“天让你生孩子,地让你生孩子,河让你生孩子,山让你生孩子,风让你生孩子,太阳,月亮、每一颗星宿都让你生孩子。左邻右舍都让你生孩子,摩梭人让你生孩子,藏人、彝人让你生孩子,女神让你生孩子,保佑你有个紧紧的肚子,养育女儿,养育儿子,养育很多很多……”
达巴念完才许我们站起来,我的膝头被石子硌得很疼。苏纳美却很自若,脸上甚至还有一种幸福的感觉。接下来,达巴和我留在火堆前蹲着,他继续祷告,让我不断地向火堆里添柏枝。苏纳美按照达巴的指示,脱光了衣服,坐进水池,从头到脚地洗了一遍才穿上衣服。达巴再交给她一根芦管,让她闭目默祷,轻轻地抚mo那“久木鲁”。然后用芦管去吸饮“久木鲁”顶墙那凹坑里的积水,连吸三口。——这时,我觉得浑身一阵发冷。整个这场祭祀活动在达巴收回芦管之后才算结束。我们在洞外烧起篝火,煮茶,拿出我们带来的干粮,围坐着进餐。在进餐的时候,达巴很庄严地告诉苏纳美和我:“今天晚上你们一定要在一起,抱紧,时间要长,要念着‘吉泽玛’的名字,你要给她,你要给他……你们就会有小娃娃了……”看来达巴也不相信单靠神的力量和神水能够让女人怀孕。
苏纳美也很庄严地回答达巴:“是的,我听从你……”
为了不摸夜路,我们吃了点干粮就上路了。在回来的路上,我问苏纳美:“你信吗?”
“我信。”
“为什么?”
“因为这是我们摩梭人老辈子几千万年就信的事呀!”几千万年就信的事就可信吗?
“我不信。”
苏纳美在马上紧张地用脚踢我。
“可不能这么说呀!叫阿咪知道了可不得了。阿乌鲁若,你是听得懂点汉话的,你可不许对阿咪说呀!啊?!”
阿乌鲁若笑了。
“我一点汉语也听不懂。”
“好阿乌!”
在我们走到村外小河边的时候,已是傍晚了。西山的影子是蓝色的,隂影的尖顶一直[chā]进河水,河东岸还残留着一片淡红色的阳光。忽然之间,象梦境一般,我看见河边有两个古代的武士,他们头戴革盔,身穿皮甲,背揷长刀,一个在河里用木碗往另一个的背上的木桶里舀水。苏纳美看出了我的惊异,对我说:“这是死了人的阿古坡者家给死人打洗身水的人……”
我们让两个武士打扮的年轻人背着水桶先过去,他们默默地悲戚地大步向阿古坡者家走去。其中有一个武士在苏纳美的马前停了一步,仰望着苏纳美。苏纳美的眼睛闭合了一下。阿古坡者家走出一个老年婦女拦住达巴,低声下气地向他说了很多好话,达巴才向阿乌鲁若告别,随阿古坡者家人走进死者的院子。院子里已经挤满了来吊唁的同一个“斯日”的親人们。他们都打着红、蓝、白三色旗帜。他们难道也知道这三种颜色是宇宙中的三原色吗?还是另有别的含意?回家以后我问阿乌鲁若,死了人达巴去干什么呢?他果真会说汉话。他说:用处可大了,最重要的一件事是送亡灵。人虽说已经死了,灵魂不是还在吗?虽说肉眼看不到,灵魂是不死的(他们也是灵魂不灭论者)。要把死人的灵魂送回祖先住过的地方,那地方可远了!达巴的那本《开略经》都记着哩,有好几百个地名。每一个摩梭人的“尔”①都有一条从古到今的路线。象一条长绳子,每一个住过的地方就是绳子上的一个结。我们“尔”的路线很曲折,弯弯曲曲,绕了好多圈,来回从金沙江上过去过来好几趟。我们是从北方来的,在木里的北边,在四川的北面,一直到喀喇昆仑山脚(他们是从北方向南游牧的一个民族)。我们的祖先是喀喇昆仑山的女主人。她养过一万头雪白的马,一万头雪白的牛,一万头雪白的羊(他真的以为他的祖先是富有的)。后来骨肉分离了,不得不分,人太多了,分成了六个“尔”,就是西尔,胡尔,牙尔,峨尔,布尔,搓尔。六个尔又分成数不清的“斯日”,我们就没那么富了……
①即氏族。
我问阿乌鲁若:达巴怎么请灵魂上路呢?阿乌鲁若告诉我:达巴叫着死人的名字说,你不用管了,不用管活人的事了;活人的事你管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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