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方有个女儿国 - 第4章

作者: 白桦6,326】字 目 录

半休也可以呀!

“可以照常劳动,注意营养。”

我再一次表现出我的机智,不失时机地说:“能不能给我一天假,进城买点营养品?”

“把钱交给我,让管理员给你带。”

“那……”我总不能白费这么多心机,白流这么多汗,白受这么大的惊吓呀!我连忙说:“给我开几顿病号饭吧?”

“可以!”很痛快,她给我居然开了一张为期一周的病号饭,拿了点b12,算是把我打发走了。虽然病号饭只不过是一碗面条,在客观上,它证明我进医务室不是无事生非,而是事出有因。在主观上,我几乎等于绝处逢生,小试锋芒。但这一仗打得真累,三天都没精打采,真的病了。从另一方面讲,总算进行了一次火力侦察。对于余寿臣和刘铁梅,有了一点感性认识。不由得我的红卫兵习性复发,想起一句最高指示来:“在战略上我们要藐视一切敌人,在战术上我们要重视一切敌人。”看来,他俩并非三头六臂、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的神人。医务室也不是一座攻不破的堡垒。

当我正在苦苦思索、全身心地谋划一个进城之路的时候,农场里发生了一件与请假有关的大事。主角是我的邻铺兼同行,前化学教授桂任中。在叙述这个故事之前,得先介绍一下这位长者。此人年已六十。所谓邻铺,就是晚上睡觉,和我紧紧贴近,所谓同行,就是我和他同是放牛郎。我每天夜里都得听他那凄惨的梦中呼叫,那完全不是人的声音,象夜半竹重中被风吹出来的鬼叫。即使是他本人,在恶梦之外,他也无法发出这种使人索索发抖的声音。他的妻子琼,是一个比教授小十多岁的嬌小玲珑的美婦人,是一个有一半华人血统,四分之一黑人血统和四分之一白人血统的夏威夷小姐。一九六五年和桂任中一起从美国返回祖国。她对在一九六六年突然发生的事情惊慌失措。她的安考儿(这是桂任中的英文名字)被抓走了。一切书籍、化妆品、地毯和昂贵的时装全部被付之一炬。她被扫地出门,栖身在楼梯下一间用来堆放扫帚拖把的斗室里。为了适应革命的潮流,她用一床雪白的俄国毛毯向人换了一套草绿色的军装,我们可以想象一下她那副怪样子,天然鬈曲的棕红色的头发总也塞不进军帽,塞进去了,又流了出来,惹得红卫兵手里的剪刀嚓嚓响。她到处求告,告诉一切人,她的安考儿无罪,不是间谍,他在美国的时候如何怀念故国,如何哭泣,如何向她赞美祖国的黄河、长江,“上有天堂,下有苏杭”“我们从很远很远的美国来,为了掩人耳日,取道日本,这些不都是最好的说明吗?”但谁也不给琼以丝毫的信任。因为琼和她的安考儿来自一块最肮脏的土地,来自世界上最反动、最不能信任的人群之中,美国人中间至少有百分之八十是中央情报局的特务。后来,琼听说有一个新近青云直上、权力很大的人,他的一句话就可以改变一个人的政治身份,对安考儿也不例外。琼经过很复杂、很艰辛的寻访,终于找到了那位要人。他胖而矮,年过半百,嘴chún突出,说一声“这个……”就要喘一口气。他喜欢在坐着的时候把脱了鞋的腿也搬到沙发上去,象弥勒佛似地盘着腿,虽然在搬每一条腿的时候都要让警卫员帮忙。第一次琼和他见面的时候,他不许琼走近他,可能怕琼的身上带有美帝国主义的细菌。在距离他八米之遥的地方,她被挂短枪的警卫挡住了。

他听完琼声泪俱下、结结巴巴、有时还夹着英文单字的申诉之后,半晌什么话也没悦。

琼在这个要人的脸上看见了一双惊愕和痴呆呆的光亮,一直张着的嘴,偶尔也会吧嗒一下,喉结蠕动着咽一下唾沫。

“我晓得了,下次……再……再说……”

这句话给了琼一线光明。三天之后,琼又得到去见他的许可。这次的接见没有警卫,陪同的却是他的妻子,一个又黄又瘦、愁容满面的老婦人。要人结结巴巴地说:“我想想办法,想想办法……”

琼惊喜过望,扑过去抓住他妻子芦柴棍似的手连连親吻着,然后再去親吻那要人脱去了方头皮鞋的脚。那人突然浑身颤抖起来,好不容易弯下很难弯下去的腰去搀扶琼,琼感激得以泪洗面。这时,使琼大惑不解的是,那要人忽然可怕地急喘起来,涨红着的嘴变成了紫色,她以为他得了什么病症,那双小圆眼睛充满血红的光。正当琼不知所措的时候,那要人象一口袋大米似地倒了下来,把琼压在地毯上,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而又十分可怕的事情,而且还是在他那位夫人的协助下……

后来,琼被送进了疯人院,成为全疯人院最脏、最丑、最暴烈的一个疯女人。拖着长长的铁链,在铁丝网里用英语不断喊着:“god!god!god!……”

琼的事很多人都知道,唯独桂任中本人不知道。就在我第一次进攻医务室的那天晚上,桂任中脱了衣服正要上床睡觉的时候,他在自己枕的那块砖上发现一个纸条,急忙戴上眼镜一看,上写:“你的琼正在808医院处于病危之中。”

桂任中立即象蚂蚱一样跳起来,只穿着背心褲衩就奔向场部办公室,急擂军代表的房门,军代表吼叫着拉开房门。

“你!你怎么能穿着短褲来见我!”

“军代表,你……你不也是穿着褲衩来见我嘛!还是花褲衩。”

军代表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光腿。

“有什么事,深更半夜的……”

“我要请假,必须请假,一定得请假……”

“什么事?”

“您看,我的琼……”他把那张纸条交给军代表。军代表看了一眼,吧嗒了一下嘴,想了一下,眉毛蓦地竖了起来。

“这条子是谁写的?”

“不知道,搁在我床头那块砖上。”

“砖上?”

“我枕的那块砖上。”

军代表冷笑了一下:“这消息可信吗?”

“您说呢?”

“我说,你要老老实实地在农场里劳动改造!”

“我的琼,她……病危了呀!”桂任中的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她……她是跟着我才回来……受……受……”

“受什么?”军代表知道他要说的是“受苦受难”。——我又抓住你的辫子了!

桂任中这才明白他的话就要出毛病了,急得他两眼发直,总算急中生智,接着说了一句得体的话。

“她是跟着我才回来受……受教育的。”

“那不就得了!你受你的教育,她受她的教育,都要受教育!不准假,回去睡觉!

立正!向后转,跑步走!“

桂任中只好服从军代表的口令,立正,向后转,跑步走了。但他并没跑回宿舍,而是一头扑倒在矗立于大门之内的巨大的毛泽东主席水泥塑像下,跪着默默祝祷起来。他知道再去乞求军代表的后果是可怕的。他恍恍惚惚地意识到穿着军大衣的毛泽东既然是统帅一切的伟大领袖,军代表当然也在毛泽东的统帅之下。他仰望着高瞻远瞩的毛泽东,哽咽着说:“毛主席!您老人家一向是宽厚的,即使我的罪孽深重,可我的琼是无辜的,您应该怜念她的身上有一半是咱们中国血统,她病危了,我相信这是真的,别人不会跟我开这种玩笑。她准是得不到我的消息,急病的。我当然是个罪人,洋奴思想很重,接受了多年的资产阶级教育,在美国,替美帝国主义出过力,我认罪,服罪,好好改造。我放养的那群黄牛都没病没灾,天天从您老人家身边走过,您应该看得见,您当然看得见,您是天才的领袖,无所不知,无所不晓。今年春天,我好几夜都没合过眼,在牛栏里接犊,我这个该诅咒的洋博士的一双手总算有了点用处了,我接了十几只小牛犊,一个个都很健康。我在一点一滴地赎罪。挤奶我也学会了,可我的琼病危了,怕连一杯牛奶也喝不上,她很喜欢喝牛奶。她说:她小时候跟着她爸爸去美国西部旅行,在牧场上她一顿能喝一大桶鲜牛奶。我知道,她说的桶是小玩具桶,也就是一大杯。毛主席,求求您,帮我向军代表说说,啊!求求您,您是多么慈祥呀!您没见过我的琼,您要是见过,您一定也会喜欢她的。她是那样天真无邪,那样爱我们的国家。在美国,谁要说中国不好,中国共产党不好,她会把高跟鞋脱下来敲人家的脑袋。她的出身很苦,并不是所有的美国姑娘都是资本家的小姐。她父親是个三明治。对不起,毛主席!我是说她父親是个夹肉面包,不!是这么个意思,她父親是个在胸前和背后背广告牌挣口饭吃的可怜人。琼是在屈辱中长大的,毛主席!你应该怜念她为了跟我回到祖国来,离开自己所有的親人、朋友,她是为了走向光明呀!现在她举目无親,贫病无助。毛主席!您还不知道哩!在朝鲜战争期间,她象她父親一样在身子的前后挂着牌子,前面写着中文:”中国人民好!“后面用英文写着:”棒极了!中国人民。“为了这件事,小小年纪受了三天拘留。

毛主席!这些话我只敢对您讲,我可不敢在会上讲,那样大家会以为我是在开脱自己的罪行,在自己脸上贴金,骗取同情。毛主席!我看见了,您在笑,您没有怪罪我,求求您,跟军代表下达一条最新指示:同意桂任中所请……或者是:高抬贵手,让桂任中去嘛!……“

“你怎么能指导伟大导师毛主席呢?”哪儿来的声音?桂任中惶恐万状地说:“罪该万死!罪该方死!”

“老桂头儿!你为什么不直接向毛主席请假呢?”

桂任中这才看见站在他面前的是我。

“你!告诉我,我这个罪人能直接向毛主席请假吗?”

“为什么不能?毛主席最英明了!”

“那当然,这么说,我可以直接向他老人家请假?”

“完全可以。”

“不会罪上加罪吧?”

“不会。”

“县吗?”

“是的!”我是出于同情和激愤,我太同情他了。一点揶揄和捉弄他的意思也没有。

我希望他能冲出去,最后和他的琼见一面,结果如何,我压根儿都没想过。

他再一次跪在地上,仰望着高耸在星空之上的毛主席塑像,诚惶诚恐地说:“毛主席!您……能准我几天假吗?只要几天就够了!琼一见到我就会好,我知道,她一见到我就会好。我会对她说:你看,琼,你的安考儿不是很好吗?活得结结实实,没病没灾。在农场里,领导上很关心我,吃的也好,住的也好,夭天劳动学习。劳动学习对我都是必要的!毛主席!别的,我什么也不会对她说。不能伤害她,不!不能宣传黑暗面……我向您保证,我会准时回来,毛主席!可以吗?准许吗?”

毛主席在高高的星空之上微笑着,但没有说话,桂任中惶惑地看看我。我说:“毛主席已经准了你的假了!”

“准了?你听见了?”

“我看见了。”

“看见了?”

“可不!你也看见了。”

“我也看见了?”

“是的,你看,毛主席的右手不是伸出来了吗?”

“对,对!伸出来了,他老人家的巨手!”

“就是说:桂任中同志,你可以走了。”

“桂任中同志?他老人家把我称为同志吗?是吗?”

“他的表情不是明摆着吗?”

“是的!他老人家现在的表情就是这么个意思。同志?!”他嘻嘻地笑了,两行泪水滑到面颊上。“那么,毛主席!能准我几天假呢?”

“他不是也有明确的指示了吗?”

“是吗?告诉我,几天?”

“你看,他的右手不是伸出了五个指头吗?五天,你可以去五天。”

桂任中泪如涌泉,把头贴在草地上叩了一个响头,又起身连连鞠躬到地,拔腿就往大门外跑。我叫住他:“穿上衣服!”

“啊!对了,我还没穿外衣哩!”他这才转向宿舍奔去。

我坐在塑像下的大理石台阶上,惘然地仰望着夜空。我渴望那闪烁不停的繁星能变成倾盆大雨,不管是石块还是火球,我愿意承受:中国人活都不伯,还怕死吗!

我目送着穿得整整齐齐的桂任中跑出大门,奔向公路。我明明知道这时候任何车辆也搭不上,但我没有阻拦他,因为那是没有意义的。他不会听我的劝阻,他会用他那双短腿走向他的琼,他的美丽的琼,他的聪明的琼,他的善良的琼,他的用生命爱着他的琼。这一夜我没睡,就坐在这座伟人像下,仰望着星光灿烂的夜空。多好呀!这些数不清的星星!它们从来都是光明的,即使在太阳出来了的白昼,它们也在照耀着我们,只是我们的肉眼看不见罢了!

我正注视着那扇窗户,过去,窗上贴的是黑纸;现在,挂上了有蓝色小碎花的布窗帘。

第二天晚上,桂任中就被军代表抓回来了。挨了一顿饱打,这次的私刑拷打表面上是“出于革命群众的义愤”,军代表并不在场。实际上完全是有计划的迫害。在大型批斗会上,在暴风骤雨的口号声中,桂任中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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