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已经满十三岁了,美丽的小苏纳美!镰刀形的月亮已经变成了船形的月亮了。
全村五个就要脱去麻布长衫的女伴,在大年夜,高高兴兴地走到一起来了。还是那个历年少女聚会的老地方,河边一排松树下。每年除夕夜都有几个、有时是十几个十三岁的女孩在这儿集会。在这之前,苏纳美只能远远地看着这儿,草地上和河水里同时开放着相似的两朵火光。她们象一群仙女一样,转着圈儿跳锅庄。好象她们已经是大姑娘了,毫不害羞地大声唱歌。她们挥动的手臂和跳跃的腿,把那团篝火的光焰踢打得叫人眼花缭乱。她们在篝火边用拳头那么大的陶壶煮茶,一个个都象六十岁的老达布①那样,眯着眼睛啜着滚烫的浓茶。还喝酒哩!火光和酒把她们的脸烧得绯红,就象一朵朵马缨花②。
①女家长。
②杜鹃花。
她已经满十三岁了,美丽的小苏纳美!包谷米粒那么大的花骨朵已经绽开了。
苏纳美现在才知道酒、火光、浓茶有多么大的魔力,在第一碗酒下肚以后她就长大了。她抱着好朋友格若玛,在她的腮帮子上狠狠地咬了一口,咬得她鬼叫起来,吓得女伴们都捂住了耳朵。等她们搞清楚是哪样事的时候,就又都笑起来了,扑过来压在苏纳美身上,把她压得透不过气来。但她感到很痛快,压吧!她喜欢这样,压得女孩儿好舒服啊!每一根骨节都松散开来。当她从女伴们身下挣扎出来的时候,对着天上的和河水里的星星长长地尖叫了一声,这叫声之响连她自己都大吃一惊。她捧着发烧的脸蛋看着吱吱叫的火苗,恨不得现在就把身上这件穿了十三年的、不男不女的麻布长衫脱掉,赤条条地一头栽进湖水里。她相信,虽然是隆冬腊月,一点都不会冷。在她正想这样干的时候,女伴牵起她的手,围着火又跳起来了。她用连她自己都感到悦耳的高音,带头唱起她自己也不甚明白的歌来。
“一对银子般的白鹇鸟,落迸金子般的青稞架上,在青稞架上两只叠成一只,飞起来又成了一双……”
她一想到她们五个刚满十三岁的姑娘就要成为五个穿百褶裙的大姑娘,就兴奋得心跳。佩戴着银花篮的耳环,玉镯,腰里扎着宽宽的、彩虹般的腰带,脖子上挂着长长的珠串,又美丽、又沉重的头饰和假发,顶在头上,是什么滋味呢?她醉了,她们都醉了,相扶着唱,拥抱着舞。和她们同时进入成年的三个男人——不!他们永远成不了大男人。
他们只能是男孩子。他们在山坡那边集会,总也听不见他们的声音。他们不乐意变成男人?不乐意脱掉这身不男不女的长衫?不乐意穿褲子?没出息哟!听不到他们唱歌的声音,听不到他们跺脚的声音,学一声驴叫也是好样的呀!
雄雞总算是叫了!多懒的雄雞哟!准是怕冷缩在母雞屁股底下睡着了。河面上泛起蓝莹莹的晨光。不知道她们犯了什么病,五个就要变成大姑娘的小姐妹抱在一起呜呜地哭成了一团。谁也不知道这是喜泪还是悲泪。
篝火已经燃尽了,一缕轻烟溶化到从河上游来的一片雾里。黎明前的山林就象要出妖精那样美和神秘。
当她们分手的时候,格若玛在苏纳美耳边说:“苏纳美!你太美喽,你会有一百个阿肖的!”
“是吗?”她在回衣社的路上才觉得有点冷了,风顺着光光的腿爬进她的全身,象一双冰冷的粗手在她的热身子上乱摸似的。她想:我要那么多阿肖干哪样呢?我的阿咪吉①直玛有很多阿肖,一个月至少有三个人在夜里摸进她的“花骨”。阿肖白天也不来帮我们家种田放牲口,晚上来,是给阿咪吉讲故事吗?都象阿乌②鲁若那样能说会道吗?
可也不能从天黑到天亮睁着眼晴听故事呀!我会累得眼睛皮子打架的。听说那些阿肖都会带些礼物来。手镯呀!珠串呀!腰带呀(这是要交换的)!酥油呀!酒呀!砖茶呀!
瓜子呀!糖果呀!泡米花呀!听说还能和阿肖关在“花骨”里烧茶喝。可总得睡呀!不睡觉白天是没有精神的。“花骨”里只有一张床,该不会和一个外人睡在一起吧?男人都会打呼,阿乌们个个都打很响的呼,在一张床上睡能睡得着吗?阿肖来,一定有很有趣的事要干,不然,阿咪吉为哪样那么高兴呀!一听见房脊瓦上有小石子儿滚动的声音,她就悄悄去开门,脸上都笑蜜了。一见面就把阿肖关进了她的“花骨”里,还把门闩得死死的。苏纳美试着推过,怎么也推不动。她是想听故事,还想分一口浓茶喝喝。从那些成年女人打闹说笑中,苏纳美可以隐隐约约听得出,阿肖来是最最美妙的事。从那些成年男人的眼睛里看得出,他们也都愿意当女人的阿肖。不当女人的阿肖,夜里没有地方睡觉,哪个衣社里都没有成年男人的铺位,除非住在牲口圈上的干草堆里,那样是要被人看不起的。
①母之妹,可以直译为小媽媽。
②舅舅。
苏纳美回到家的时候,“一梅”里已经挤满了人:衣社里的全体親人,还有邻居们。
一个个都是喜气洋洋的。只有苏纳美,反而不知所措了,有点想哭。
火塘里火焰熊熊,灶神和象征着祖先灵位的锅庄前都点亮了小酥油灯。又瘦又高、披着毡披的达巴③蹲在火塘边挂起了他那一串串的彩色神像。有云神、风神、雨神、雷神、山神、水神、蛇神、马神、狗神、虎神……都是很好看又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