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看又很可怕的样子。苏纳美发现马神有五条腿,为哪样它有五条腿呀?她看见过有五条腿的公马,阿乌鲁若对她说:那会伸缩的一根不是腿。是哪样?阿乌鲁若没有说,公马通常时候都只有四条腿,第五条腿缩在肚子里,不大看得到。达巴的马神的第五条斜伸着的腿是不会伸缩的,一动也不动。蛇神也不对劲,蛇为哪样会有个胖屁股呢?从来都没看见过有胖屁股的蛇,成了神的蛇就有了胖屁股吗?一排小磁碗摆在神像下。碗里分别盛着酒、牛rǔ、清水、茶和糖水,还有一堆绿树枝。达巴念着苏纳美不懂,大人们也不懂,恐怕连达巴自己也不大懂的咒语。苏纳美参加过好几次“宅杰”④,那都是别人的“宅杰”,今天的“宅杰”
是苏纳美自己的“宅杰”,她是主角。阿咪牵着她的手,把她引到“攸社梅”⑤和火塘之间,那里的地上横摆着一个大猪膘和一袋粮食。苏纳美一只脚踩在猪膘上,一只脚踩在粮食口袋上。阿咪让她的右手拿着银镯、珠串、耳环和松石坠件,左手拿着麻纱、麻布。她不晓得这是哪样意思,是不是希望她的手里一生一世都握着财富呢?她想准是这样。阿咪,看起来还不很老的阿咪采尔微笑着把模⑥的麻布衫子脱下来了,苏纳美的身上什么也没有了,光光滑滑地躶露在众人的面前。苏纳美第一次看见自己的皮肤是那样的白净,第一次发现自己的rǔ房已经突出了,虽然只有半个雞蛋那么大。她一点都不觉得冷。她不好意思地咬了咬嘴chún,不敢看那些正在看着自己的众多的眼睛。阿咪从房门上取下给苏纳美准备的新衣服,一件绣金边的高领短褂,一条白色的麻布百褶裙,她把新衣服往门上摔打了几下,象是怕衣服上爬着虫似的。阿咪采尔先给她套上裙子,裙裾一直盖住了模的脚面,苏纳美觉得自己一下就长高了。接着,给她穿上短衫,再在腰里扎上一条织着花的彩带。最后,阿咪采尔用木梳梳拢着苏纳美一头雞窝似的头发,给她戴上沉重的头饰。
③巫师。摩梭人既保留着多神崇拜的巫,又受藏族影响,信奉喇嘛教。
④穿裙子的仪式。
⑤一根被称为女柱的顶梁柱。
⑥女儿。
达巴向他的众多的神和衣社的灶神、锅庄大声卖劲地祈祷。对着他自己手上的一根羊毛绳子吹一口气。据说这是仙气,这一吹,羊毛绳子就变成吉样之物了。达巴把羊毛绳拴在苏纳美的脖子上,因为苏纳美已经满十三岁了,她的身体里已经有了灵魂,吹过仙气的羊毛绳会把她的灵魂套住,不至于过早地灵魂出窍。阿乌鲁若曾对苏纳美说过,这条拴在十三岁少女颈子上的羊毛绳又是根记性绳,时时提醒刚刚成人的少女:我们的祖先曾经是赶着羊群,万里迢迢来到“谢纳米”的,别忘了先人们的艰辛。
阿咪让苏纳美把那只大黑狗唤进屋里来,苏纳美按照阿咪的吩咐,喂了它一团饭和一块猪膘肉。她跟着阿咪说:“狗呀狗,人是很嬌嫩的,经不起那么多的风风雨雨,只有十三岁的寿命。十三岁以前哪样都不会,还不懂得结交阿肖。你们狗是很有韧性的,什么困苦都能经得住,活着不就是在忍受困苦吗!你们至少能活六十岁,神可怜人们,让我们和你们换了寿限,人才能长命百岁。我们人很感激你们,喂养你,把你当成我们衣社里的一员,我们吃哪样你也吃哪样。”苏纳美说着说着真正地动情了,她抱着黑狗的脖子親了一下它那濕漉漉的鼻子,感谢了狗。再向祖先、灶神和親友们叩头致谢,感谢祖先在今天给了她灵魂,感谢灶神给了她温饱,感谢親友们给过并还将继续给她以荫护,象树林荫护一棵小草那样。
阿咪、阿乌们、阿咪吉们都出动了,帮苏纳美拿出粑粑。瓜子、米花糖、酥油茶来款待每一个来参加苏纳美进入成年的盛典的客人。她走在阿咪前面。她有点不习惯。头饰是那样沉重,新衣服是那样硬,动一动就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九十五岁的阿斯①坐在自己常年坐的火塘上方那块很暖和的牦牛皮上。阿斯已经好多年不说话了,嘴里老是咕喽咕喽地响着,手里一直数着那串黑色的珠串,今天的阿斯似乎很高兴,象在笑。当苏纳美跪拜在阿斯面前的时候,阿斯伸出手来摸她,从头到脚地摸。苏纳美想,这并不是因为阿斯的眼睛看不见,这是阿斯表示親切的方式。她是阿斯这个根上最细的末梢,阿斯真切地看到、并摸到了自己的第四代。
①母之母之母,曾祖母。
親友们告辞的时候,纷纷拿出礼品。有的送给她织带子的梭子,有的送给她一束闪闪发光的丝线,有的送给她一套新衣裙,有的送给她珠串、手镯、麻布。一个个都能说出非常美妙的祝词。有人说:“我们的礼物只有溪水那样微薄,等你当达布的时候,这条溪水已经成了大河。”
有人说:“镯子是永远也戴不坏的,就象我们衣社和你们衣社之间的情谊。”
有人说:“麻布穿不完,土地不断会供献,加上你自己的能干,用多少会有多少,不用它会堆积成山。”
“丝线绣在麻布上,就象草地上的花朵和阳光,忧愁的隂影再暗都会消失。”
“我们看到你的身子了,是一个美的胚子,是一个有福的母親的胚子,你会生育九女九男的。”
客人说到这里的时候,阿咪高兴得抿不住嘴,领着她把他们一直送到大门外,一再感谢贵客的光临,感谢他们赠送的厚礼和比礼品更为珍贵的祝愿。把客人们送走以后,剩下的是自己衣社的全体成员,親人们围着火塘,按尊卑女右男左的顺序坐下来。苏纳美觉得自己就象刚刚开放的花朵一样,親人们都微笑地看着她。阿咪是衣社的达布,虽然辈份不算高,阿斯还健在,阿斯之下还有一位阿移①,没有阿咪直②,只有三位阿咪吉。阿咪吉直玛最小,才十六岁,最美,最招人喜欢,整天满院子都是她的笑声。即使在夜里,她那很严实的“花骨”也关不住她的“哈哈”。苏纳美常常想:男人们争着来找阿咪吉直玛,是为了听阿咪吉直玛的笑声吗?阿咪很能干,才五十岁,为了主持全衣社的家务,她搬进了“一梅”,不再单独住在“花骨”里了。和阿咪相好过十年的阿肖扎波斯不再来了。阿咪不许他来,告诉他:我早就不是开花的年纪了,结果的年纪也过了,家务太重。你们男人六十也不算老,小姑娘的“花骨”都能进,只要小姑娘给你开门。别再来了。扎波斯很难过,那么大的人,还哭了。阿咪对扎波斯说绝情话的那个夜晚,苏纳美正在阿咪的身边,紧紧地抓住阿咪的裙子,她觉得扎波斯怪可怜的。扎波斯再也不能来了。以前,怕有几千个夜晚了吧,扎波斯夜夜都到阿咪的“花骨”里来,阿咪从来没接待过别人。现在,扎波斯不能再来了,他到哪里去睡呢?他也象那些老阿乌们那样睡在“一梅”里大声打呼吗?这是没办法的,“别再来了!”——这句话是出自摩梭女人之口。女人有“花骨”,男人没有。女人开门,男人才能进屋,女人不开门,男人就得在门外挨冻,要么就转回去。衣社是女人的衣社,女人是主,男人是女人的客。
扎波斯把苏纳美抱起来,苏纳美尖声叫着不让他抱。阿咪打了苏纳美一巴掌。她隐隐约约听阿咪吉们议论过,扎波斯是苏纳美的阿达③。苏纳美想:阿达是什么?什么是阿达?
阿达和我是什么关系?他又不管我吃,不管我喝,白天也不在我们衣社田里干活。他不就是个客人吗!是我阿咪一个人的客人,还只是夜间的客人。扎波斯走了,阿咪搬出了“花骨”,那间“花骨”空着,阿咪告诉她:那间“花骨”是留给你的,是留给满了十三岁的模的。
①母之母,或母之母的姐妹。
②母之姊,俗称大媽媽。
③父親
她已经满十三岁了,美丽的小苏纳美!滚圆的小露珠儿汇集成的溪流就要流动了。
满了十三岁之后的第一顿早餐是很丰盛的,阿咪首先在锅庄上献给祖先一块猪膘,再撒一盅酒,撒一把饭。阿咪用苏纳美感到陌生的颤音说:“先人们,我们的从天外草原上迁移来而后又魂归天外的先人们!我们的驱过虎、擒过豹的威武的先人们!我们的为了给金沙江开路劈开过悬崖的先人们!我们的为了种青稞铲平过山峯的先人们!你们又有了一个根根,你们又有了一个持家的主人,你们又有了一个能传种接代的女人。她用健康的洁净的身子接受了你们赐给她的灵魂,她才有了情,有了爱,有了吸引男人的魅力,也有了接受和拒绝男人的魄力。她象一棵小树那样,已经把树冠伸向金光四射的太阳,她知道枝往哪儿伸,叶往哪儿长,花啥时候开,果啥时候结。让她自自然然地活着,自自然然就是美。先人们!保佑她,教导她,启迪她,让她知道人生的秘密吧!尽快打开那扇必由之门……”阿咪祷告之后,就给衣社的每一个成员分饭分菜。虽然苏纳美今天是星星之中的月亮,阿咪分给她的饭菜并不比别人多。但是,今天每一个人都多一些。
早饭以后,阿咪领着苏纳美到同一个斯日①的各个衣社去拜年。苏纳美不记得走了多少个衣社,差不多都是一样的接待,一样的吃食,一样的吉祥话。许多同辈女人象从没见过她似的,上下打量着她,是看她的衣服呢?还是看她衣服里的人呢?阿咪叫她吃,她就吃一口;阿咪叫她喝,她就抿一口,阿咪要她哪样回答问话,她就哪样回答。男人们的目光不同了,今天以前谁也没有正眼看过她,好象她是雞群里的一只小雞,今天她是一个人了,是一个女人了。男人们看她的目光和他们看阿咪吉们的目光几乎一样了。
温柔、親切而尊敬。苏纳美的心高兴得发抖,就象风中的花朵那样。
①比氏族小些的母系氏族。
走进自己的院子,阿咪牵着苏纳美走向东厢房,苏纳美跟着阿咪走,慢慢地走着,阿咪的脸上没有笑容,但有一层安详的光亮,就象去年牵着她上干木山朝拜女神的神情那样。东厢房的楼梯,她从会爬的时候就爬上去过,今天反而觉得很陌生,好象从没上来过。楼梯的扶手为哪样会是有着许多斑疤的松木做的呢?阿咪在楼梯上的步子放得更慢了。阿咪象是在回想自己的十三岁吧?阿咪的十三岁是快乐的?还是苦痛的,苏纳美在阿咪现在的脸上看不出。楼梯一共是十二级。她今天才知道,也可以说才觉察到,第十级是一块比较薄的木板,脚踩上去它会弹动着吱叫一声。苏纳美想:我以前为哪样就没注意到呢?我在这个楼梯上蹦蹦跳跳上上下下过无数次,那是为了练腿劲;也曾悄悄地一级一级地爬过无数次,那是为了窥测阿咪吉们的秘密。阿咪打开靠楼梯最近的那间“花骨”门上的锁,接着把那把小钥匙交给了苏纳美。苏纳美的心“格登”一跳,她竟能掌握一把钥匙!虽然它很小,却锁着一间房子,这间房子此后只有她才能打开了!它同时也锁住了自己的秘密,象阿咪吉们那样。全衣社的钥匙全都挂在媽媽的腰里,达布掌管着全衣社的财富和财富分配权。
“花骨”里已经打扫得干干净净了,屋中间火塘里架着一点就燃的干柴。小小的铁三脚架上放着一只灰色的陶罐。火塘沿上摆着打酥油茶的竹桶,一个瓦茶叶罐和一个瓦盐巴罐。一张木板床摆在火塘的左侧。墙上挂着一面碗大的圆镜。阿咪牵着苏纳美在推开的门外站了一会儿,似乎先让苏纳美看清楚这间已经属于她的小小的“花骨”。阿咪的那只温柔的大白猫先溜进屋,蹲在火塘边上唤她。阿咪走进屋,苏纳美跟进屋。阿咪打开火塘边一个竹箱子上的小锁,把箱盖敞开,露出分给她的衣物和布料,全都是簇新的。阿咪把开竹箱的小钥匙交给了苏纳美,苏纳美有了第二把小钥匙。板床上新铺的干草,干草上是一张很厚、很大的羊皮,叠着的一条毛毯是红格子的。阿咪坐在板床上问苏纳美:“苏纳美,这间房子可漂亮?”
“漂亮……”苏纳美从心眼里承认这是她有生以来见到过的最漂亮的房间。
“从今以后,你就住在这间房子里了,你可会害怕哩,苏纳美?”
“有点怕哩,我的親阿咪!”苏纳美一直都睡在“一梅”里,在老阿乌、老阿移和一群孩子们中间,象一只小猫那样缩成一团。阿斯那带哨的鼾声,一会儿就把她带进了梦乡,各种各样的梦境,也有很可怕的。但只要一醒来,听见阿斯那带哨的鼾声和阿木各咪①、阿木格日②们的梦呓,她就安心了,很快就又沉沉入睡了。
①姐妹们。
②兄弟们。
阿咪端详着自己最喜欢的模。
“不要怕,模苏纳美,会有人来陪你的。”
“咯是?”苏纳美大睁着一对惶恐的眼睛看着阿咪。“咯是陌生的男人?”
“陌生男人也会变成熟识的男人!”
“不,阿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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