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注视着那扇窗户,过去,窗上贴的是黑纸;现在,挂上了有蓝色小碎花的布窗帘。
由于琼的死,使我暂时放弃了处心积虑“进攻”医务室的策划。桂任中经常在夜间用手电筒照着抚mo那张贴在装骨灰的纸鞋盒上的照片。琼的美丽是难以形容的,使人想起热带阳光下的金色大丽菊,尤其是在她的脸上挂着幸福微笑的时候。桂任中把装着琼的骨灰的纸鞋盒一直放在枕边。所以我有幸常常分享他的幸福。但在欣赏了琼的美貌之后,总是久久不能入睡。衣衫褴褛、面貌狰狞的琼和长着翅膀落在上帝手心上的洁白的琼,不断交替在我眼前出现,使我非常疲倦……
常言说:屋漏又遭连夜雨,船破偏逢打头风。老桂又出祸事了!
农场里的军代表是很尽职的,他从不放松对我们这些没参加集体劳动、学习的零散人员的领导和管制,他常常在大会上说:不许有“死角”。我们这些放牛、放鸭、看鱼塘和烧饭的,在军代表心目中是一些最容易由于抓不紧而思想松懈的人,稍不注意就会思想上长出豆芽莱来。所以,他绝不让我们舒舒服服了,“优秀的阶级根子正的人舒服了都要出修正主义,何况这些本来就不接受改造的臭老九!”每天晚上喂好了牲口要和所有的杂勤人员集中学习,而且这种学习是“雷打不动”的。谁都不能缺席,也不能不发言。其实,这种学习最好应付,领导学习的人读一段最高指示之后,你就发言,先是三祝毛主席万寿无疆,林彪死了以后可以免去“祝林副统帅永远健康”。“向江青同志学习”是免不了的,把这一套仪式的拍节放慢,可以延续到三分钟之久。再引用三段最高指示,唏嘘感叹,做激动得流泪状,这中间有许多可以停顿思考的空隙,谁也不敢催促和打断这种忠于毛主席的真实情感的发挥。之后,再谈学习心得体会,最高指示如何英明伟大,如何有预见性,必将对中国革命、世界革命产生伟大的影响,照耀我们前进的道路,激励着一切真正的马克思列宁主义者为实现共产主义的伟大理想而英勇奋斗。
如果为了表现得更深刻一些,可以先批苏联修正主义和美帝国主义,再检讨一番自己。
如果怕说错话,全部可以引用毛主席语录,万无一失。谁都得毕恭毕敬地听,因为“毛主席的话一句顶一万句”。很多人都可以轻而易举用毛主席语录写成一部联唱,联成一篇论文,编成一部话剧。事到今日,无论多笨的人都学会了这一整套本领。只有桂任中这个老夫子!唉!他对学习最认真,他总是反复思考、学习、钻研。如果身边有个图书馆,他会为一条最新指示,翻阅一千册书。如果仅只是默默地思考、学习、钻研还无大妨碍,他还要提问,每当他要提问的时候,我都为他捏一把汗。他哪里知道,让你提问就是钓你上钩的。你完全可以说我没问题,对毛主席的指示理解的执行,不理解的也执行。不理解只能说自己的水平低,压根就不能也不敢怀疑。桂任中与众不同,每一次都要老老实实地提问。我总想在夜间枕边提醒他,又总不敢提醒他。因为我对他说的话,他一定会在会上老老实实、原原本本他说出来,我可不能冒这个险。事情就出在提问上。
我们在会上讨论的是一条最高指示(原话是一九五七年五月说的,初次见报是一九六八年四月二十六日的《人民日报》):“除了沙漠,凡有人群的地方,都有左、中、右,一万年以后还会是这样。”
我们每一个人都按照老办法激动一番、感戴一番、慷慨一番、自责一番就过去了。
当军代表问我们:有什么问题吗?我们都表示:毛主席的指示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普遍真理,既深刻又易懂,一读就明白。但是,即使学到老也未必能真正学到手。桂任中却不然,他举起了手。
“报告!”
我的心一下就提到喉管里,连呼吸都停止了。他会提出一个什么问题来呢?一个化学博士,在政治上却象个四岁的孩童。
“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说:科学的态度是实事求是,自以为是和好为人师那样狂妄的态度是决不能解决问题的……”
还正常。我稍稍有些放心了。
“我提一个问题。”
“提吧!什么问题都可以提,提出来可以讨论嘛!”军代表的大腿放在二腿上,抖着。
我又紧张起来了,开始出冷汗。
“毛主席教导我们说:除了沙漠,凡有人群的地方,都有左、中、右,一万年以后还会是这样。那么……如果……如果是一万年以前也作数,……马克思、列宁和伟大领袖毛泽东主席三个人凑巧在一起,三人为众嘛!这个人群里,谁是左?谁是中?谁是右呢?”
在座的每一个人,包括军代表也没想到他会这么提问题,就象在我们中间爆炸了一枚重型炸弹,一时间都懵了,谁也搞不清是怎么回事。而桂任中博士眨巴着天真无邪的眼睛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自以为他提出了一个连军代表都答不上来的难题。他搓着双手,油然而生的小小的得意使他扭动了几下腰。军代表的确回答不上来,他在长长的迷惑和惊愕之后,拍案而起,接着就拂袖而去了。
一刻钟之后,农场里的高音喇叭响了。首先播送的是几段最严厉的关于镇压反革命的毛主席语录,紧接着放了紧急集合号的录音,尖锐的号音,不祥地在农场上空扩散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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