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方有个女儿国 - 第6章

作者: 白桦7,098】字 目 录

各种口袋和捆绑着的小猪,几乎没有下脚处。但是,我就象揷上了翅膀一样,田野、云朵、公路两旁的树迎着我扑面而来。我真想唱点什么,可又不愿唱语录歌和样板戏。我在脑子里搜寻着,希望能搜寻出一句我会唱的歌来,我试着在喉间酝酿着、哼哼着……但很难找到一个上口的旋律。

我并不是不喜欢唱歌,喜欢过。由于一开口别人就笑我跑调,积极性受挫之后,就很怕当众开口唱歌了。记得我进了美术学院以后,总喜欢一个人在集体浴室里喊儿句,世界上所有的集体浴室里都有很好的共鸣,嗓音很干巴的人也会产生一种独唱家的自我感觉。

据说夏里亚宾第一次发现自己有歌唱天才,就是在集体浴室里喊了那么一嗓子。我的思路渐渐接近我熟悉的乐感,隐约在脑际中浮现出我经常在浴室里喊的那旋律,那是一支极美、极深情的曲子,是我跟着素描教授到陕北去写生时学会的,应该在黄土高原上引吭高歌的那种《信天游》。可惜我在天空之下一唱就跑调,只能在空蕩蕩的集体浴室里才能唱出荒芜的旷野里的效果。这感觉完全清晰地回到记忆中来了。我陶醉在忘我和忘却时间、空间的境地之中,喉内的声带弹动起来,丹田气从深深的底部冲上来,我终于脱口而出地唱开了。

“情郎哥哥儿走西口!

妹妹我实在难留;为了和你親親热热地过一宵,我脱了我的花兜兜!“

我竟能唱出那妙不可言的上行滑音和下行颤音来。

汽车突然来了个急刹车,我并未看见惊愕地看着我的车上的全体旅伴们,我还以为是汽车撞上人了,向扭转身来的司机问道:“怎么?撞上了?”

司机气呼呼地问我:“你是哪个单位的?”

“东风农场的。”

“到哪儿去?”

“到市区看病。”

“啊!”司机恍然大悟地说,“怪不得。为什么没人送你?”

“不为什么。”

“你们农场对你就那么放心?”

“怎么,怎么不放心?我又不是不买票。”

“革命的同志们!”司机严肃地向全车旅客说,“为了大家的安全,我建议把这个病人捆起来,别让他在车上发病出意外。”

我还没搞清楚是怎么回事,左右两侧的几个旅伴一下就伸出了五六双手,用捆小猪的绳子迅雷不及掩耳地把我五花大绑起来。我拼命挣扎,拳打脚踢,大声呼喊:“救命呀!……你们!混蛋!我不是病人,……我没病!”

“怎么样?”司机很得意地说,“果不出我所料,得了这种病的人和醉鬼一个样,绝不会承认他是醉鬼。把他的嘴捂起来!”

年轻的女售票员从脖子上扯下一条擦汗的毛巾,紧紧地勒住我的嘴,一般酸臭汗气使我想呕又呕不出。可千万别相信那些言情小说里的描写,凡女子用的汗巾都是香罗帕。

她们身上的汗并不比男子汉们身上的汗稍稍好闻些。这帮杀猪的屠夫!干的真利索!把我的双脚也捆起来了。我挣也挣不脱,喊也喊不出,只能在心里不断地诅咒他们……小猪反而自由了,它们身上的绳索都转移到我身上来了,它们在那些人的座位下钻来钻去,哼哼吱吱,我却……真它媽的倒霉透了!可他们为什么把我捆起来?有什么权利?是呀!

为什么?为什么?那些动手捆绑我的人都把后脑勺舒舒服服地靠在椅背上呼呼大睡了。

汽车象喝醉了酒的货郎担似的,一路上叮叮当当乱响,大概它的叶子板、引擎盖都没固定好。我想着想着才明白过来,他们把我当成精神病患者了。想到这儿,对他们也就没有什么可埋怨的了。除了精神病患者,谁敢在一九七二年的中国大地上唱这首充满着挑逗的、性感的情歌呢?!我这才百分之一百二的冷静下来了。

我正注视着那扇窗户,过去,窗上贴的是黑纸;现在,挂上了有蓝色小碎花的布窗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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