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方有个女儿国 - 第9章

作者: 白桦3,945】字 目 录

自己的胳膊上的肌肉象扭动着的女人的身子。要不,就是那个最会唱歌的阿扎,他的嗓音能让苏纳美浑身发冷。脚步声就在自己脚后跟上,苏纳美震惊而欣喜,她觉得自己的心跳都停了下来。她在等待,等待一双粗鲁的,也许是温柔的手和发烫的身子。接着,就是被摔倒在这河边的浅草地上,接着……果然,头帕从头上被扯去了,她不由得回过身来。她看见一个几乎和她差不多高的男孩子,一个刚刚穿上褲子的阿底衣社的布布。苏纳美象一下子落进深潭里,第一个反应就是扑过去夺回自己的头帕,尖声叫着:“你!你是个人吗?光屁服小公雞!”

这个光屁股小公雞涎着脸要来抱苏纳美的腰。苏纳美猛地一推,把布布推倒在砾石上,骑在他身上,用一对发抖的拳头连连地捶他;布布完全不明白他犯了什么错,不愿意也不该打人呀。布布哇哇喊叫着踢着腿,苏纳美站起来飞似地跑了,迎着小河淌水的方向朝墨黑的林子里奔去。她不管有路没路,象一个听见了枪声的麂子。她捂着头从千万根枝条中钻过去,一直到自己完全被枝叶密密地遮盖住,听不见一点林子外面的声音。

她抱住一棵年幼的青桐树放声大哭起来,哭得那么伤心。她记得她十岁以后就没有这样放声哭过了。她对自己是那样失望,对那些男人是那样痛恨!我就那样没有光彩?你们就那样没长眼睛?

“哇!”一只鸟在头顶上叫了一声。小苏纳美恼羞成怒,立刻不哭了,用手背擦干了泪水,悄悄地蹲下身子,在地上摸索着找到一块又圆又重的、只有鸽子蛋那么大的石头。她仰着脸寻找着那只竟敢嘲笑她的鸟,专注的目光渐渐亮了。她看见了那只大嘴鹳鸟,白天在湖边捉泥鳅,晚上歇息在林子里。苏纳美看见它正在啄自己爪子上的泥。苏纳美仇恨地斜着身子看着它,一侧身踮起脚把石子扔过去。苏纳美扔出去的石子是很准的,五岁的时候就打落过一只麻雀。她还能用石子连连击中浅水里的小鱼。大嘴鹳鸟惊叫着飞去了,一撮胸毛飘落不来。射中的胜利使她轻松了些。她慢慢走出树林。她看见她们家的黑狗就蹲在路边上。苏纳美象看见親人一样,搂着黑狗的脖子说:“你咋个知道我在这里呢?你怕我摸不着路嘎?你真好!你真好!”她的眼泪又在眼眶里转了。她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来,虽然它是自己童年的伴儿,可它终归是条狗呀!黑狗摇着尾巴在前面跑,苏纳美在后面跟。奔回自己家门口的时候已是深夜了。她看见阿咪正守候在门旁。

“苏纳美!”阿咪搂着她小声说:“你的阿肖呢?为哪样不带回来?这是很光彩的事呀!模!大大方方地把他带回家来嘛!”

苏纳美差一点“哇”地一声哭倒在阿咪的怀里,但她没哭。她知道自己是个穿了裙子的女人,不是个穿麻布衫子的小丫头。她只忿忿地说:“男人都死光了!”说罢,就奔进院子,奔上楼梯,冲进“花骨”,瘫倒在床上,用羊皮蒙着脸,一动也不动地躺着,直到天明。

从香喷喷的秋天到冷嗖嗖的冬天,苏纳美的脸上都没有一丝笑容。她并不知道,她的愠怒使她显得成熟多了,大多了,也美多了。这是她无意中达到的意想不到的效果。

她真的象一簇山巅上开放的马缨花矗立在方圆几十里的男人面前,使他们仰视并寻找着登山之路。尤其是她在正月里,在高高的秋千上,她特意让人把秋千索比别人放长五尺。

她登上秋千,一下就蕩了起来,在围观的人们头顶上飞过,那裙裾象征风中的荷叶,她的少女的自信随着她的身子在上升,畅快地咯咯地笑着,裙裾里的小腿闪着白光。她能听见她脚下的掌声、哄笑声、唏嘘声比任何一个标致女人得到的都要强烈,这是真实的。

她确切地感觉到了这真实。她真的在飞翔,云朵、太阳在头顶上晃动。特别是她在喊声、笑声中听到了男人们对她由衷地赞美。她的醉意的笑声象关不住的溪水那样不停地流下去。

“她就是尤吉瓦村的苏纳美嘎?……”

苏纳美咯咯笑着飞过来。

“她可是采尔的模嘎?啊哟!”

苏纳美咯咯笑着飞过去。

“象朵荷花,一夜的功夫就穿出水面来了!”

苏纳美弯下腰用力一蹬;她又腾空了。

“跟她交个阿肖才好哩!”

苏纳美咯咯笑着俯瞰着那些仰视着的脸。

“她早有了!”

苏纳美咯咯笑着从人们头顶上升上高空。

“只要能在她的‘花骨’里喝一口茶,我就心满意足了……”

苏纳美咯咯笑着直落下来。

“我今儿晚上就去找她。”

苏纳美咯咯笑着飞腾而起。

“她会要你?”

苏纳美俯身直冲下来,把笑声撒落在人群中。

“她会要你?”

苏纳美在飞翔。

“她会要你?”

苏纳美大口大口地呼吸着从草地上扬起的风。

“她会要你?”

苏纳美俯瞰着那些为她而争吵的男人们,她哈哈大笑。我会要哪个?这是我自己的事情,得由我自己决定。

苏纳美让自己缓缓地蕩着,缓缓地蕩着,一直到完全停止,她咯咯笑着跳下秋千,咯咯笑着跑了,在几百双男人的眼睛追踪下咯咯笑着跑了,向她自己的尤吉瓦村跑去。

象是一只硕大艳丽的黑凤蝶,在人们眼前翩翩狂舞之后向绿林深处飞去了。

马蹄声象一串鞭炮在苏纳美背后疾响起来,她感觉到一骑人马就在自己身后。马蹄声突然缓慢下来,“啪嗒,啪嗒……”那马儿喷着热气的嘴紧贴着背后。苏纳美并不回顾,走着走着,她闪在路边,骑马人并没越过她向前走,而是勒住马,让马儿围着苏纳美转。苏纳美恼怒地抬起头,她看见的是一个笑脸,一个四十岁男人的笑脸,黑里透着深红。脸上尽是黑色的胡子茬儿,眼睛很亮,由于嗜酒而微微充血,腰里束着一根有六个钱包的宽皮带。棕色马的额头上挂着一面小圆镜,项上围着一圈猩红色的马缨。

“苏纳美!今天晚上我要歇在你的‘花骨’里。”

“只要你敢来……”苏纳美自己都不晓得自己会说出这么一句老戛戛的话来,而且是那样沉着,不卑不亢,不骄不羞,仰着脸,大睁着眼睛,声音不大也不小。

“好!我是克支马家的隆布,我只要你这一句话。”说完,他勒转马头打马就走。

苏纳美目送着斜着身子坐在马鞍上的隆布,他浑身散发着一般咄咄逼人的野味儿。

马跑得那样快,他却弯着腰点火抽着了香烟,转身向苏纳美吐了一口烟,大声按照向女人调情的传统方式喊叫着:“啊嘿嘿——!”洪亮的声音久久在空中回蕩。

苏纳美“噗”地一声笑了,她笑自己装得多象啊!多象一个至少有过五个阿肖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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