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注视着那扇窗户,过去,窗上贴的是黑纸:现在,挂上了有蓝色小碎花的布窗帘。
我……真他媽的倒霉透了!一直到汽车驰进市区终点站,他们才把我嘴上的毛巾解开,松了绑,井把我推下汽车。我为了试试喉咙还能不能讲话,使劲喊叫起来:“你们怎么敢?怎么敢这样对待我?你们……?”
我能听得出,我的声音仍然很响亮,发声器官并未失效。但谁也不理睬我,乘客们各走各的路,司机、售票员锁上门走了,好象我果真变成了哑巴,我听到的我自己的声音是不存在的。他们就这么对待我,他们敢,我能咬掉他们的耳朵?!但我必须让他们知道,我不是疯子,我只是肺结核,正确而坦白地说,只是假装可能患有肺结核。这后一层意思当然不能露,我大叫着:“毛主席教导我们说:要实事求是!”先念了毛主席语录才能立于不败之地,否则他们会反问我:你对伟大领袖毛主席是什么态度?——这一问我就得卡壳。“我进城来看的是肺病,你们把我当精神病人捆起来!你们简直是无法无天!”所有的当事人都好象没听见我的声音,只有与这件事毫无关系的过路人,才停下来笑嘻嘻地看着我。他们一定认为我的话很可笑。我竟然会站在一个无法可依、无天可呼的国土上呼法吁天?一想到这儿,我自己辛酸地笑了。管它呢!进城的目的达到了!我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然后用脚搓了搓,途中遇到的不愉快算是到此结束了!挤过了一座“窄门”。
我正注视着那扇窗户,过去窗上贴的是黑纸;现在,挂上了有蓝色小碎花的布窗帘。
我记得我第一次来找她的时候,就是站在这棵树下,从这个角度去窥测那扇窗户的。
看不见一线灯光,完全无法判断她在还是不在,是她一个人在,还是有一个另外的什么人。我这个乡巴佬还能按照她告诉我的地址找到这儿,并判断出三楼那扇贴着黑纸的窗户里就是她的蜗壳。我象腾云驾雾般惘然地走上楼梯,在她门口站定,想听听门里的动静——什么也听不到。想从锁眼儿里看看,她居然连锁眼都堵死了。我敲敲门,很久才开了一个缝,流泄出一窄条灯光,门虽开了,还挂着链子。她大概认出了我,她摘了链子,拉开门。我原以为这次的会见会出现一个电影、戏剧式的优美场面,她会吃惊得大叫起来,我会激动得不知所云,低着头不断在地上搓着鞋底。结果,完全不是那样。她也不吃惊,我也不怎么激动。她好象料到就是我,皱了一下鼻子,伸出一只手:“喂!快进来呀!瞧你那副傻样儿!”
我被她轻轻一拉就跨进了她的蜗壳。
“请坐!”
可往哪儿坐呢?屋中间摆着一张破铁床。铁床上堆着从来都不需要叠的被褥。她已经坐在床上了,抱着枕头,象抱着一只灰猫那样。我环顾四周,再也没什么好描述的了。
可以用古人那句“家徒四壁”来一言以蔽之,完结。她看出了我的失望情绪,撇了撇嘴,站起来扯了我一把。
“坐呀!说你傻你就更装傻了。”
我自己完全能想象得出我的样子有多么蠢,头发自不用说,是一个对理发最外行的同学用一把锈剪刀剪的,据说极象马桶盖,上衣是最时新的破军衣,蓝褲子不够长,把穿着破解放鞋而没有穿袜子的一双泥脚暴露无遗。肩上挂一个又大又侉的土黄色大书包,书包里装着那张用好几层破报纸包着的唱片。我坐下了,也坐在小铁床上。小铁床尖锐地叫了一声,不知道是表示欢迎还是抗议,八成是后者。她站起来又坐下,紧挨着我。
这时,小铁床已经叫不出来了,只叹息了一声。她从床底下掏出一把宜兴小茶壶,自己喝了一口,用手擦了一下壶嘴儿递给我。我因为太渴,接过来猛吸一口。她从响声里就可以判断出,我这一口已经把茶水全都吸干了。她从我手里把壶夺过去。
“真是个乡巴佬,茶是这么喝的?”
我很窘地看着她揭开盖子的壶里剩下的茶叶。茶是温热的,很浓。我说:“给碗凉水吧!”
“别寒碜人了!茶有的是,不过喝茶是个文化,得文明点。”说着她到小厨房里给我找了一个大搪磁缸子,抓了一把茶叶,沏了一大缸子茶交给我。
“给,使劲喝吧!”
我抱着热乎乎的茶缸子笑了。但我很快就想到,我一边编写一边表演的第一场戏已经算是结束了,下一场怎么继续下去呢?我忧心忡仲地说:“明儿还得去医院透视,我……压根就没病,一透不就穿帮了吗?唉!反正能出来溜一趟,哪怕明儿就得回去也不虚此行呀。”当我说到“不虚此行”四个字的时候,节奏放慢,音色柔美,稍带伤感,象蹩脚演员那样合情脉脉地瞟了她一眼。她在我背上轻轻打了一巴掌,摇晃着我,戏谚地说:“最高指示:既来之,则安之。你就根本别操心,医院也别去,透视报告,诊断证明,等等一切,我包了!”
嗬!我的眼睛一定睁得比牛眼睛还大。难以想象!一个足不出户的小姑娘会有这么大能耐!她缩在蜗壳里,对于外面那个世界会有这么大的影响力?外面那个世界不也和农场一样严峻吗?人与人之间除了监督、揭发、告密、诬陷,还有同情?徇私?甚至可以找到能开出假诊断书的“朋友”(姑且还用“朋友”这个陈旧而带有反动意味的名词)?在农场医务室老铁梅那儿可甭想。
“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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