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罩袍,有时还搭上一件青呢马褂,西服不必说,就连稍稍讲究的中衣式样他也没曾在意。大而沉着的双目映在玳瑁框深度近视镜片后面,发长不梳理,两额高起,黧黑色的面容。显见不是一位纯粹神经质的诗人,而是富有忍耐性,好向深难处钻究问题的学人风度,话不多而郑重,不会诙谐,更难得有味的俏皮话从他口中露出。(这与老舍不也是互相反映的性格型吗?)
他的不轻易落笔与不肯苟同的个性,姑就听知举二事为证。
我有一位富有史地癖而好读书的亲戚T君,可说是现代东省中的纯笃潜修之士。从二十几岁致力中国历史与北方地理的考据,研索,有几篇永难磨灭的论文曾载在有价值的《地学杂志》等上面。可惜,两年前他已在北平因风痰殒其天年!这位,虽经某某介绍与闻君谈过几回似颇投合,虽有新旧方法的不同,可是都对于考核史籍深感兴味。他有一个仿临古名人的画卷,是他的族侄——有三十年专画古式人物之修养的画家所临,设色用笔俱有根底,非一般时髦画匠所能比。T君将这幅佳画裱为长卷,后面多留白纸请人题跋。他专托与闻君更熟的同事持去,请其跋写几句,闻君留下,但为忙或疏懒则不可知,总之,一直数月未曾送还。T君待之既久,又找原送去者索回,仍然素底如新,没落点墨。T君猜不透是何原因,(当然不是闻君看不起人或设想不出题跋的文字)说有意顿荡,说故学高傲?似都非是。我由此一点明白他的性格:太慎,太珍重,太看得严肃些,对作品如此——是他把文字的艺术价值看得极高,不轻易许可,更不轻易动笔。
那几年他在山大教散文,选取题材不限一格,新旧兼收示学生为范。是时以新诗人初露头角于申新诗界中的某君,恰是随他上散文班的学生之一。某日到我处闲谈,却说:“这几天正读你的近作。”我问他是哪篇,他才说出所以:
“闻先生的教书认真,选材之严,同学素知。尤其是对新文学作品,选授较少。前几天忽然手持你的《号声》今秋印本,与学生大谈你的文章作风。他说,现在正是什么新型文学,什么意识正确等等的时世,像这样清远意味,富于艺术,而又是深入人生的短篇,怕不易惹起时髦读者的热好。可是,文章有文章的本质,并非据几个名词便可抹煞一切。我挑出这本子里的一篇给你们细看,作者认真写其怀感,写其由恳挚回念中滤出的人生真感。是《读易》这篇,粗心浮气的读者不大肯读下去,无怪难引人注意。……
第二次上班即将油印原文发下,自然,我早已读过了。他的确特别赞美你这一篇。讲解时,对于情感的分析,背景插说的艺术无不说到……”
并无宗派标榜,社团异同的复杂因素,亦非阿其所好。当那时新兴文学风靡海上,种种刊物上无不高标理论,衡量作品。我那篇怀旧忆母的短篇,借在清寂海滨重温《易经》叙起,故家衰门的情况,深挚温和的母爱,冬宵夜读的梦幻光景,若即若离的笑颦幽趣,与十数年后已经三十岁饱经世变的自己对证起来,“白云无依,苍波幻泪!”以前种种宛如隔世,曲折写来得失自知,自然,这里没有多少批判社会,推动前进的力量,说来自感惭愧!不意一多君却独重此篇,至少我认为非细心阅读,肯说真话,何能有上面的评论。不是因为那篇文字我才提起这事,即非我所作,我也一样这么说。真能鉴赏方有真实评论,绝非只是追随风气,人云亦云。但,不是冷静,不是默契,不是撇开虚夸的浮感与流行的看法,又岂易有此认识。
可是,话说回来,那个短篇除闻君外,也实在少人注意。我未听见他人阅后触感。难道真够上曲高和寡?还是不能谐俗同好?
从上述两点,希望知道闻君的由此略略可以明瞭他的个性,与对于文学作品上的特见。(即有人以为引证自己的旧文不无自弹自唱之嫌,请恕我!自信还不是因他人泛泛的赞扬、酷评便以可嗤的浅薄喜怒相应的那样人。)
若干年来不悉这两位的近况,艰难困苦中敢以诚心敬祝他们的康强,安好,此外还有什么可说。
纸尾还能填上几行,用旧律诗体诌诗二首,借以结束。
青灯冷壁指皴枯,坐忘兀兀一字无。
玄黄忍见龙战野,已残牙爪虎负嵎。
不期文字能传念,共感疮痍痛切肤。
风云关山再岁暮!鸿钧气转待昭苏!
低头忍复诉艰虞,冰雪凝寒惨不舒。
四海惊波沉古国,万家溅血遍通衢。
声闻闭眼成千劫,葭露萦怀溯一艀。
渭北江东云树里,何时樽酒共欢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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