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创。试与现时自十岁左右便已投身于火热洪炉,再锻再炼的深历人世生活苦痛的无数青年比,则“五四”时代的青年宁非“骄子”?夸张点说,所处尚在黄金时代?所以那时在思想上固有老年人青年人的冲突,至其实际感受,生活上的调适,则无论老少,都使现在的人以为“可望而不可即”?
以思想冲突的表面化而言,现时的青年对于老年人或壮年人不如“五四”时代之锋芒锐利,短兵相接。然留心社会生活的有识者,却在心中雪亮;现时的青年对于老年人,甚则壮年人的失望与少所仰慕的暗淡心理,确是沉沉重结。“他们是过去人”的统括看法,“我们的身经心苦他们无从了解”的断定,怕比“五四”时代的两个世代的有形冲突实更清晰,也更严重?
毋庸再向上追溯,从芦沟桥抗战的第一响起,这十年中,他们(今之青年)原在儿童嬉游的时代,却恰逢着中国廿八前的巨难。他们的耳目所及,他们的幼稚心理上所受的苦痛教训,他们的脚迹所经,他们的体力抵抗,与四面八方迫来的饥饿,寒热疾病,愤激,作肉搏的勇战!流离奔走成为日常课业,家亡人散尤是普遍的恒事。国仇,家难,亲离,身孤!他们的经历不管在自由区或更苦痛的“沦陷区”,除却极少数外,他们的生活岂惟非“五四”时代的天骄青年所曾梦见,即连那时代的老年人,壮年人也是一例茫然。然苦熬强挣,巴到有强敌投降的一日!如果从此“国安民泰”,一切都上了正轨,我想自幼小经过严厉锻炼的今之青年,他们较易满足,更能澄心向学,真实作业。可是事实呢?事实的映现与促使呢?
他们的经历多了,他们的头脑绝不像未历此十年的旧日青年那末天真与简单了。生活是真热的坩锅,他们情愿简单(想的看的)而不可能。不信?提出下列几个问题试求答案:
1.你的“家”在何处?
2.家庭经济状况如何?
3.谁给钱供你生活?
4.中学是怎样读的?
5.什么是爱?(包括一切人间的)你有什么经验?
6.何为和平与幸福?
7.你有惨痛的经过吗?
8.何谓人生?
9.你的胆力如何?
10.对幼小的回忆有无迷恋?
如有教育统计家将此十问征求今之青年的确实答复,加以整理计算,便可见出现时三十岁以下二十岁以上(姑以此年龄为限)的大多数青年的心情,与其已往经验的力量。
老年人,壮年人,无论如何,还有他们的半生或小半生的比较安定,比较过得去的生活(并非完全满足)。今之青年呢?
老年人,壮年人无论如何,还有他们的,除却争战流离愤激……以外的生活享受罢?今之青年呢?
老年人,壮年人,以年纪或生活的顾虑,对一切纷乱不满或可有支持的耐力。今之青年呢?
老年人,壮年人,虽经大难,然或好或坏,总在人生道上曾经迈步走过,即使有荆棘也有康庄,可是脚跟确曾“踏实”落过。今之青年呢?生活的大道完全要在摸索中碰去。
青年,生当现时,其所经,所感,无论如何,非现时的老年人,壮年人所易完全了解。
固然,我不能说今之青年他们的看法、想法,以及对上一代的冷视全是对的,全是正确的。可是,我更不能武断地说,今之老年人,壮年人,(当然指的较明事理还以热诚关怀世事而具有较明晰的理智的一流)可以傲然自负,以为完全足作青年人导师,或“老马”的资格。青年——尤其是历经苦难的不见何处是苦难的岸畔的今之青年,讲从容的修养工夫,讲在温阳时雨中自然滋生的经过,讲到他们心灵上与身体上的相当安慰,比之几十年前,甚至十几年前,那时的青年,确差的多。不过,他们在苦难中所获得实际的生活锻炼则异常丰富。以言“偏激”,“浮动”,“急躁”,“举动幼稚”,自不可免。(其实,即比他们的处境好得多的上一代的青年,像这些特有现象又哪会全然避免。如果真的完全避免,则一个个也许早变做“老成青年”了。)而老年人,壮年人,当此抢攘纷扰,国乱民困的空前时代,可曾有什么导引?有什么指示?使得所谓“偏激”,“浮动”等等的今之青年能够逐步走上康庄?
他们(大多数的今之青年)的彷徨、苦闷,不知所往,不能安定的心情,正如暴风雨下羽毛未十分丰满的雏燕,新生的内力不容易叫他们在破垒覆巢之中静候晴朗,也难能在清寒枵腹的情况中久久痴望着被风雨阻隔的老燕归来。这比喻我先承认有多么拙笨,多么荒伧,纵然不极贴切,或与事实不太相远?
写到这里,仰首外望,片片流云掩蔽了五月晴晖,却非重阴凝闪弥望晦冥的隆冬景象。地上虽多砂石,并非柔土的黄壤,而茂发的青草,野花,仍然从荦确逢中争萌,力长,它们的生意依然“兴旺”。
回顾案头的这篇文稿,恰似只列病象并没开出药物的未完方。要如何续写下去,忽然记起一首宋人的咏药物(枸杞)诗,节书如下:
神药不自闷,罗生满山泽。
日有牛羊忧,岁有野火厄。
越俗不好事,过眼等茨棘。
青荑春自长,绛球烂莫摘。
短篱护新植,紫笋生卧节。
根茎与花实,收拾无弃物。
大将玄吾鬓,小则饷我蜜。
顾阅此者幸毋“以辞害意”!聊藉千年前的诗人幽想,结束我这一篇没有论断的“漫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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