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乱,就更加觉得自己的无力,全柜房都像空虚起来了。那顾客又在催,他简直想跳起来去吐他的口水,但他马上转成一张笑脸,求他等等再来。但那顾客拿着药单子头也不回地走了。他跳起来拍着账桌子:碰碰碰!桌子发着钝响。撑出白瓷瓶外的五朵红纸花顿时挤着缩到瓶口,好像也要躲进去似的。那个张着大口的柴胡抽屉空虚地望着他,碰的一声他一脚就把它踢进去。
“唉,唉。”他吼着。
当他看见福田同他父亲一块儿进来的时候,他想骂起来,并且敲他两个耳光。嘴才一动,“呵!哈——”又是一个呵欠了。他再要发话时,就看见福田的父亲在自己的眼前困难地动着嘴唇,马上他又想到,这店子需要一个人守看了,他非躺下烟盘去不可了。等到福田的父亲走出门外的时候,他仅仅指着福田的鼻尖说道:
“等一等再给你说。”
福田闭着嘴,望着师傅那愤怒的小眼睛,他也把他的大眼睛怔了起来,那黑眼瞳的边缘充满了血红。他想:还是住不下去的。
太阳的黄光从街心又移到对门布店的曲尺柜台上面了。师母拿一张小手巾贴着眼睛,坐在灶房的角落,发亮的鼻尖红着,噙满着晶莹的泪水。肚子又在哇哇哇地叫,腰和背很疲软了。她想究竟还是应该把饭吃了再说,于是擦干眼泪,走到门帘边喊道:
“福田,挑水了!”
福田只是抱着手站在刀凳边,眼睛望着天花板。
师母在火炉边坐一会去洗米,一个大肚的缸子张着那大大的圆口空洞地望着她。她又走到门帘边,眼睛有些直了。
“福田,挑水了!”喊出来的声音却又是温和的。
福田依然抱着手,罗汉似的没有动。师母就把脸沉下来了,怒声地喊道:
“福田,你不挑水么?”
师母悄悄从他的背旁边望过去,就看见福田的眼睛直盯着天花板。
师傅在床上咆哮地把烟钎子丁冬地掷在铜盘上就跳起来了。马上就走到账桌边,大睁着细小的眼睛就在百药抽柜旁边去拿鸡毛帚。当他拿到手上的时候,福田就开步,他赶到刀凳边,福田已经走出门,他跟着赶到门外时,福田已经踏进人丛中,直着一双眼睛,抱着手,像疯狂了似的,在回家的相反路上孤零零地走去了。
一九三四年十一月
1934年12月1日载《文学》第3卷第6期
署名: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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