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子之间 - 投水

作者: 周文9,174】字 目 录

下,踉踉跄跄地哼着过来。

这汉子哼的,是依照着他从前唱过的军歌的调子,随口编造的词句。他发着模糊的声音,愤愤地挥着一条黑红的胳膊哼道:

“我操你的爹。

我操你的娘。”

……

他两眼模糊地,刚刚要下桥头,知道就快要走进自己的家门了,于是那颧骨凸出的蜡黄脸上有着一双阴凄凄眼睛的老婆的影子,就在他脑子里闪了出来。

“嘿,妈的,还是不回来的好!”他迟疑地一下把脚步停住,回过身去,左脚却被右脚绞着了,使得他划着双手踉跄地跳了一下,两脚踏在桥板上虚飘飘地,于是又一踉跄,他就只得赶快伸出两手来了,一把抓住桥的石头栏杆。

“这没良心的陈幺,不晓得又在哪里灌黄汤去来了!哼,有钱喝就没有钱还!不要脸!”松寿奶奶气愤愤地咕噜着,拐着小脚儿就走下阶沿,脚触地太猛,震动得两手向前一划,身体也随着倾了一下。

“来,我扶你。”水生嫂说。

“陈幺!”松寿奶奶尖声地喊了起来,右手一挥,那捏在大指与二指之间的银针滑了出去,在孙二嫂的肩头闪亮了一下两寸长的白光,跳回来,丁的一声就落在乱石子的地上。孙二嫂赶快跨下阶沿,伸出右手弯腰俯下去,水生嫂也赶快前进两步,伸出右手弯腰俯下去,两个的黑发头顶就对着碰了一下。水生嫂见银针被孙二嫂拾起来了,她的脸色忽然沉一下;但她直起身来时,赶快就一把扶着松寿奶奶的左手。

这时亮着多毛胸膛,瞪着一对网满红丝眼球的陈幺已出现在面前了。他鼻孔里呼哈呼哈地出着粗气,一股酒臭味很猛烈地散布开来。

“陈幺,呵,发财啦,喝酒去来啦!”松寿奶奶沉着脸说。但她立刻看见陈幺的脸色一变,就像昨晚上的那样子,她于是竭力把自己的脸色和缓下来,并且昨晚上想到天亮才想好的那些话也记起来了。

“呃,喝酒来啦!嗨嗨,喝——酒——来——啦!”陈幺动着嘴唇用糊涂的声音答道;于是他就故意装着醉得很厉害的样子,脚绞着脚使自己赤膊的身子踉跄地偏了一下。

松寿奶奶的脸立刻又沉下来了,但她镇静着,拿着那银针在陈幺脸前一划一划地说道:

“陈幺,你是跑过队伍,见过世面的,你是明白人。不像你家陈幺嫂。”她一面说,一面看着陈幺那发红的脸色,看他是否在为自己的话感动,“实在说,这几块钱,并不是我天天逼你,实在,我这几天真是紧得要命。你晓得,我们孤孀人家,这几块钱,今天实在不能推过去了,……”

陈幺倒竖着两眉,瞪着一对眼珠,于是又一踉跄,索性扭歪着脸,从鼻孔发出模糊的声音:

“逼死我算了!呒呒,逼死我算了!”

水生嫂和孙二嫂两个大有深意地对望了一眼。

松寿奶奶的脸立刻变紫,一对眼珠挺出,两片薄嘴唇乌白,颤抖,厉声地叫了起来:

“做啥!你别在老娘面前装疯!你拿死就把我吓着了?别说一个投水,就是一百个一千个投水我还是要钱,噢?哼,你装疯,我们到公所里去!”她拐着小脚儿冲向前两步,“走!”伸出手去就抓着陈幺的左手臂,五片长指甲都陷进那黑皮肤去。

陈幺退后两步,抡起右手来,但他立刻觉得这不好,便很快就缩回去了;只是把左臂鼓起条条的青筋来,捏着拳头,一抽。松寿奶奶的手爪被震得一弹,身体向后一仰,两只粽子似的小脚儿就飘飘地退后两步。水生嫂赶快一把抓住松寿奶奶的肩头,急促地掉过脸来说道:

“使不得,陈幺哥!”

松寿奶奶忽然被提醒似的,厉声地吼起来了:

“呵呀!打死人!好的,你打我!好,好,你打得好!”她伸出两只长指甲的手爪又冲上来。

陈幺一下子怒得跳起来了,脸发青,额角上的青筋蚯蚓似的鼓起,伸出食指指着水生嫂的鼻尖喝道:

“妈的,我打她么?我打她么?我打她哪里?指出来!什么jiba叫做‘使不得’?有你屁相干!牛栏里都伸出马嘴来了!唔,唔,唔,还不是跟老子一样?要你来说我!峙!峙!你说我的这一根!”他把食指屈拢去,把中指伸出来向前戳两戳。(水生嫂脸涨红起来,嘴唇一动。)“老子欠钱还钱!不像那种偷人家过客的一只皮夹的烂货,狐媚子,去舐人家的屁股!妈的,你也配来说我!”

“呵唷呵唷,”水生嫂也脸发青,“你嘴巴放干净些,哪个不要脸的才偷过人家的稻草……”

“好的,欠钱还钱!就还来……”松寿奶奶抓着那一句话,就停止了吼叫,站住,把话向正面逼进去。同时伸出右掌,五指伸直,对着陈幺的胸膛上下地摇一摇,“还来!”

“妈的,你是什么东西!”陈幺又一跳,“我看你舐了人家的屁股人家就不问你要了么!峙!峙!妈的,老子穷是穷,穷得清高,饿得志气!妈的,老子吵架,你要来旁边浇油!峙!峙!”

水生嫂两眼发瞪,眼眶涨着泪水。她的嘴唇只是颤动,两条手臂就呆呆地搭在小腹前。

“好的,你硬气的,还来!”

“还你就还你,什么东西!”陈幺射出藐视的眼光,贬了水生嫂一下,同时在自己多毛的胸膛上拍了一掌,“妈的,偷人家的皮夹。孙二嫂都亲眼看见的!”

孙二嫂一惊地赶快伸出两只手掌来,翘起,摇了两摇,同时向后退两步。

“呵呵,我不晓得,我不晓得!”她说。

“哼哼!”陈幺脸向着地面马上呸了一下。

水生嫂可一跳地冲过来了,喊道:

“你给我弄清楚!我偷过哪个的东西?……”

松寿奶奶一把将她的肩膀抓住,说道:

“算了。你别岔!”水生嫂一怔地看着她;但她马上掉过脸去说道:

“要还就马上还来!我马上就要!”

“等着,马上就拿来还你!”陈幺说着,掉转身来,撒开腿便走。却见赤裸着上半身的阿狗子,张开着小嘴巴,骨碌着一双眼珠,站在面前,两只手五指扣五指地反搁在脑后,呆了似的;但终于凑前一步说道:

“爹,祥林叔叫你去打牌。”

“呸!滚你妈的蛋!”陈幺举起一个拳头来吼道,“滚回去!滚!”

阿狗子吓得一抖,倒退一步,就把那两手在头上一遮,转身就跑去了。

“哼,可恶!”松寿奶奶两眼盯住陈幺那红铜似的圆背膀,消失在孙二嫂的房子拐角时,说。

“嘿,我真晦气!”水生嫂叹一口气,说,望了孙二嫂一眼,但她立刻对着松寿奶奶愤愤的说道:“你看这挨刀的!遭天杀的!挨炮子的!我好意劝他一句,他倒骂起我来了,又不是为我的事情!咹?我为了什么?”她带着哭声说出最后的一句话,很注意地盯住松寿奶奶的眼睛,自己的嘴巴就张了开来。(她心里是在说着:“你看,我简直为了你!”)

“我看他真的会去拿钱来的吧?”松寿奶奶*(左目右夹)几*(左目右夹)眼,倒张开嘴巴来对着水生嫂的脸。

“他还有屁钱!一个‘空手犯!’人到兵,铁到针,一个当过兵的人,哪里有良心的!不要脸,他去年偷人家的稻草,谁个不知哪个不晓!唔,唔,唔,……”她在脑子里竭力搜寻着那些最黑最黑的字句,来尽情的诅咒。

孙二嫂忽然凑前一步插进来一句:

“我看他一定又去逼他陈幺嫂的那一对银手镯。”

“呵唷呵唷,银手镯!我敢赌咒他没有法子从那娼妇手上勒下来的!你不信,你看!挨刀的!不要脸!挨炮子的!遭天杀的!”

松寿奶奶一怔,乌白着的嘴唇颤了几下,终于右手在左掌上一击,说道:

“可恶!我昨天说过的,他不还,我就先抬了他家那一套方桌条凳!哼,怕他!班房有得他坐!”

“……”

“……”

陈幺嫂正躺在床上,两眼阴凄凄地,时而望望那灰暗的挂满流苏似的蛛网的瓦椽,时而望望床旁边墙上的那只透着一片暗光进来小方窗洞,发呆,叹气。忽然她那颧骨突出的蜡黄脸一惊,立刻就从那污腻的枕头上抬起头来,尖着耳朵一听,那一片吵嚷声中果然有着陈幺的声音。“回来了!”她想,“我倒莫如就这样躺着死了去的好!”但她的两脚却已移下床,身子也直起来了。可是耳朵嗡的一声,两眼发黑,这昏暗的墙壁都像转动了起来,头就像铅似的沉重,又要躺下去;但她咬住牙,一手撑住板床心,即刻额上背上胸前的所有汗毛孔痒痒地,冒出微微的冷汗来,身体总算很快又回复原状,能够睁得开眼睛,可以看得见自己的左手背上那被打起的一个大青疙疸。“唉,活受罪!我怎么不死呵!”她喃喃地说着,就要走出房门;但一记起那埋在床下土里的两圈银手镯,她又赶快转身向床边走来了。“哼,你喝!一对银耳环你已喝干净!一根银簪子你也喝干净!还要来喝这一对银手镯?你居心把我母子俩饿死?哼,谁叫你要把那条牛让刘老太爷牵去的?吃屁,吃,吃,……”她眼圈一红,泪水都涌了出来,两腿一弯蹲下去,伸手到床下的黄土地面上在那埋银镯的那儿一摸;但她立刻又一惊地缩回手来了,因为从眼角梢她似乎觉得房门口挂的那片破席门帘在动;但立刻她就把那手掌在地上拍了两拍,说道:“你这老鼠!你这老鼠!嘘!”听听外面没有声音,她便轻轻踮着脚尖,走到门口来,抓着破席一掀,头向外探出。但门额上的绳子断了一条,哗的一声那破席片就打在她的脊梁上,压着她的后脑,她气愤愤地瞪着一对眼珠掉过脸来,那破席右边的一端还吊着一条绳子,她索性抓着席片一拉,绳子一断,弹出一阵灰尘下来。席子捏在手里,她便愤愤地向门边一甩,手指却在门框上碰了一个,痛得她赶快收回来放在嘴唇前吹着,同时报复地踢了门框一脚。——这一脚使她记起一个往事来了,那还是为那条牛挨了一顿,第一次跳下水去,被人拖了起来,而且强迫着拉着她的两手要拖进房来的时候,她哭号着向外翘着屁股挣扎,就曾经这么踢着这一个门框。但这只是电似的一闪在她的脑子里,很快就掠过了。她走到外边的一间屋子,大门外地上的黄色阳光,使她赶快闭一下眼睛,再睁开来时,看见的这屋子,还是那么零乱:一个圆口圆底的米箩仆倒在这身边的一角,一个三尺高圆口方底的背篼横倒在一条锄把上,锄把旁边就是那装满一大团监布衣的畚箕,那还是昨天当陈幺的拳头对着她后脑上一击的时候,她“呵呀”一声便失手丢在那儿的。盯住它叹一口气,摇摇头,她便无精打采地闯开那躺着的背篼,踢开那条锄把,还有那锄把旁边一把绿色的车前草和别的什么草药,(那是她前天在野外去化了半天工夫采来的)也一脚踢开了,散乱一地,她看也不看,就要向对面那张方桌面前的条凳那儿走去,忽然门口黑了一下,她抬起脸来,就看见阿狗子口里含着一根手指,呆呆地站在门口。

“阿狗子!你这游魂啦!成天不落屋,不落屋!你给我死算了,给我死算了!”她眼圈一红,眼眶里又涨着泪水。但她立刻想起一件事,便又说道:“哼,那天我才拿打衣服棒棒打你一回,你就把棒棒都给我藏起来!你这鬼大点崽崽,就这样了得!”她伸出一根指头威吓地向着阿狗子的脸一指,但她立刻很快地把指头缩回来了,因为在门外的黄色阳光下,气冲冲的陈幺正苍白着嘴唇大踏步向门口走来。陈幺嫂赶快把脸掉开,索性就在背篼的屁股上坐下来,两只手肘支在两膝上,头就夹在两掌里,盯住地上的畚箕。

陈幺一跨进门,走到方桌旁边,便喊道:

“喂,你今天究竟把那一对银手镯拿出来不?嗯?你居心要把我气死?”

陈幺嫂怔了一下,脸发青,仍然不动的望着地上。对面陈幺呼哈呼哈的粗气声,很清楚地传进她的耳朵。

“喂,妈的,你聋了吗?”

陈幺嫂忽然伸出手爪抓起那装满衣服的畚箕,夹在左腋下,身子一直地站起来,便跨出门槛,阿狗子的鼻尖都被她的腿碰了一下。但立刻背后就送来一个骂声:

“嘿,妈的!”方桌上的木板也砰的发出一响,一条凳子也跟着砰的一声倒在地上,接着就听见陈幺离开方桌追了来的脚音。

“随你怎么样!”陈幺嫂心里一横的想,耸耸肩头,仍然夹定畚箕走去。全身又感到一种紧张,两只耳朵都竖了起来,听着后面的声音。她把脚步加快着;但心里却又惴惴地似乎在等待着那脚音追到脚后跟,那一个拳头照例在头顶上的一击。她于是立刻觉得头顶壳又僵硬起来。但那脚音似乎走到门槛边就停住了。她紧走几步,再仔细听,才长长地嘘一口气,摇摇头。

“唉,天呵!”她的鼻尖一酸,眼眶又涨着泪水。但她忽然一怔,站住了,因为她忽然听见关联着自己名字的话声从前面传了过来,她于是踮着脚尖,轻轻走到孙二的房子的拐角,把耳朵紧张地竖了起来。

“那陈幺嫂么?”是孙二嫂的沙声,“一定的,你看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

首页上一页12 3下一页末页共3页/6000条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