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子之间 - 投水

作者: 周文9,174】字 目 录

看她那一脸的阴气邪气,我看孩子们顶好不要……”

陈幺嫂周身一冷,唇嘴乌白。好像觉得自己真的就有一身阴气。

“呵唷呵唷,阴气!”一听就知道是水生嫂的声音,“那娼妇投三回水都不死,不过是吓吓男人的!洗澡,洗澡,简直是洗澡!哪个投水要给人看见的?三回中有两回是有人在河边的时候跳下去的!有一回还是自己爬起来的!哼哼,也要有那种男人才有这种老婆……”

陈幺嫂脸一红,但立刻又发青,怒得眼眶热热地好像在喷火。

“呵唷呵唷,你看昨天晚上呵,”到这里水生嫂的声音忽然变成号哭:“我的妈呀!你把我丢得好苦呀!呕呕呕,你们为什么拉我起来呀?我要死呀!”立刻却又转成刚才的骂声:“唏唏,不要脸!羞人!丧死他祖先八百辈的德!不要脸!”

陈幺嫂气得发战,乌白着嘴唇,索性挺身冲着走出拐角去,惊得那站在右前面的三个女人,一个大女孩,一个小男孩,都一齐一怔地望了过来。首先孙二嫂很快地伸手拉着她的宝珠,逃似的走回她自己的门口,跨上阶沿去,走得宝珠的一条黑辫子的尾巴在背后左甩右甩地。水生嫂也伸出一只手掌推了她猪儿的癞头一下,说道:

“赶快走过去!”

陈幺嫂一见松寿奶奶那忽然变了紫色的脸,她一怔地几乎站一下。但她立刻把两眼直盯着卷洞桥那边空荡荡的柳林一面走,一面高声喊道:

“阿狗子!你成天光在那边玩,我来打烂你!”她于是踏上桥头。

松寿奶奶怔一下,掉转脸来看看水生嫂,嘴唇扁了一扁,就在这同时,却看见水生嫂的鼻孔冷笑一下,那意思好像说:“如何?那狗男人在这娼妇的手上是勒不下那东西的!”她忽然大吃一惊,立刻变了脸色,两片薄嘴唇都颤动起来。于是愤愤地掉转身来,望着陈幺嫂那左手夹着畚箕的背影,大声喊道:

“陈幺嫂!等一等,我给你讲几句话!”她一双小脚儿一拐一拐地跑着,两手向前一划一划地。

陈幺嫂的脸一直望着前面,走到卷洞桥当中,立刻停住了;她想,过桥去也枉然的。于是皱着双眉,右手的五指抓着左腋下夹的畚箕的边缘,无可奈何地坐在石栏杆上,望着小河里那翻滚的浪花。松寿奶奶已一拐一拐地跑上来了,她那两只耳朵下的一对黄金圈圈摇得很厉害,口呀鼻孔的都呼哈呼哈地喘不过气来。她就在陈幺嫂的旁边,两手爪反在屁股后抓着栏杆边沿坐了下来。

“陈幺嫂,你……”

陈幺嫂忽然俯着头,望望左腋下夹着的畚箕里,脸色忽然现出吃惊的样子,立刻站起,掉转身来望望石栏杆边的桥板上。松寿奶奶也只得停止了话头,也跟她望望石栏杆边的桥板上。但陈幺嫂一下又掉转身去了,两眼又向桥下望了一望,皱着眉头。

“陈幺嫂,我说……”

“唉,怎么我会忘了带打衣服的棒棒?咹!”她自对自地说,深深地叹一口气。夹着畚箕她就向原路走下桥去。

松寿奶奶脸色一变,一对眼珠挺出,两手发战。她立刻站起来,对着陈幺嫂的背厉声地喷着口沫喊道:

“陈幺嫂!你们简直装得这样像!简直……”

陈幺嫂肩头一抖,站住,微微掉过半面脸来,说道:

“什么事?”

“装疯!还钱来!”

“我不晓得!”陈幺嫂掉过头去又走。

“不要脸!好的,你看我没有本事来抬你那一套方桌条凳!像你们这些不要面子的!——水生嫂!”松寿奶奶大声地喊。

“呃。什么事?”水生嫂站在桥旁边答道。

“请你帮我一下忙。去!”松寿奶奶紧跟着陈幺嫂的背后跌跌撞撞地走下来。

“帮什么?”

“你不要管,走嘛!”松寿奶奶一把抓住水生嫂的手,向陈幺嫂背后努一努嘴。

“不好,我……”水生嫂摇着头,肩头扭一下。但松寿奶奶一怔地向她望,她也就扶着松寿奶奶的手走了起来。

松寿奶奶抬起脸来,用眼光去搜寻孙二嫂;但孙二嫂的门已经不知在什么时候关起来了。

“嘿,你看,简直有这样不要脸的!”松寿奶奶走着,掉过脸来说,唾沫星子都溅在水生嫂的脸上,“我今天就偏不放过!不要脸!”

“唏唏!”

陈幺嫂青着脸在前面走着,把一对眼珠瞪了起来,嘴唇发白,站一站,想回过头来,抡起手掌来给水生嫂一耳光;但她只是在肚子里暗暗骂一句:“娼妇,贱骨头!”立刻又走起来了。一见张开小嘴坐在门槛上出神的阿狗子,她放下畚箕,伸出左手的五指去,一把就抓住他的瘦胳膊,厉声的喝道:

“我的打衣服棒棒呢?”啪的一声就给他的耳朵一巴掌,打得阿狗子头一偏,“哎呀”一声哭了起来。他屁股离开门槛,就要向外面奔去。陈幺嫂就也挥着手掌,带着哭声狂喊:

“你也来欺负我!你这不要脸的娼妇!”一掌打在屁股上——啪!

“哎唷!”

“你不想想你是什么东西!你这贼骨头!”嘴巴上又是一掌——啪!

“哎唷!”

水生嫂一下子在阶沿外愣住,脸子红一下,青一下。松寿奶奶就独个人冲向阶沿来了。她刚刚提起一只小脚儿要踏上阶沿,陈幺嫂左手就把阿狗子一拉,抵在松寿奶奶的脚面前,右掌就在屁股上啪的一下。

“哎唷,妈妈呀!”阿狗子一肚子的委屈,眼泪鼻涕地,狂叫着跳了起来。

松寿奶奶一怔,赶快缩回那只小脚儿,向旁边移一步,又把那小脚儿踏上阶沿去。但阿狗子的赤膊一晃地又被抵在她的脚膝头面前了,而且那流着眼泪的小脸上又飞来一巴掌。

“哎唷!”阿狗子又一跳,把松寿奶奶的腿子挤了一下。

松寿奶奶愤怒得两手发颤,她伸出手去把阿狗子向旁边一推,一拐地便上阶沿,抢着就跨进门槛去。就近抓起那躺在地上的一个条凳就大声喊道:

“水生嫂!来一下!”

陈幺嫂丢下阿狗子,就跑进来了,见松寿奶奶两手在胸前抱着那条条凳,她便伸出两只手爪追了过来。松寿奶奶一闪的躲开,便跨出门槛;陈幺嫂也追着她的脚后跟跨出门槛。松寿奶奶把条凳横摆在水生嫂的脚面前又走进门来了;陈幺嫂就在水生嫂的面前抓起那条凳又跟着追进门来。见松寿奶奶又抓着一条凳了,她赶快放下手上的条凳,便伸出两手来抓住松寿奶奶手上的条凳的另一端。两人面对面地:松寿奶奶站开两脚翘着屁股用力向后拖;陈幺嫂也站开两脚翘着屁股用力向后拖。那条条凳就这样被抬了起来,四脚离地。两个拖得脸都涨红起来。忽然背后睡的房间里一个什么东西落在地上砰的一声,陈幺嫂一惊地脸色变白了,立刻记起那唯一性命的两圈银手镯,她便放了手;这一端的松寿奶奶却一突坐,屁股击着地面,砰的一声,手上的条凳也随身压了下来。但陈幺嫂一看也不看,转身就向睡房跑去。刚刚跑到门口,却兜脸地撞一个满怀,那亮着多毛胸膛,拿着两圈沾有泥土的银手镯的陈幺就在她的面前。她跳起来,伸手就去夺,一爪就抓住陈幺的手臂,用力向下扭。

“我叫你放手呵!”陈幺喝道。

陈幺嫂不做声,竭力把自己的手指伸到那陈幺举起的银手镯去。终于陈幺一掌向她胸口打来,她一仰,就倒下去了,头在地上砰的一声灰尘都腾了起来。

“哎唷!”她大叫一声,脸色变成惨白,眼泪都迸了出来。但她立刻咬住牙,一手撑在地上,挣着身子想爬起来。陈幺皱皱两眉,立刻又觉得她很可怜。但他掉脸来一见松寿奶奶,便又把头昂起来了,于是一眼也不看陈幺嫂,左脚一起,大跨一步,已从她身上跳过。他跑到方桌前,对着刚刚爬起来的松寿奶奶,叉着胸,昂着头,把那两圈银手镯向桌上砰的一掼,怒声喝道:

“老鸡婆!拿起滚!”

陈幺嫂一翻身爬起,全身的血液都沸腾得要爆,她已喊不出来,只直着一对眼珠,僵尸似的高举着双手向松寿奶奶手上拿的银手镯扑去。可是陈幺一把抓住她的手,一推,她便踉踉跄跄地被推两步,但立刻又冲上来了,一爪就在松寿奶奶的手上夺下那两圈银手镯来,转身就要向外跑。陈幺可怒得圆睁两眼,咆哮起来了。一手抓住陈幺嫂后脑的发髻,一拳就打在她的背上——咚!同时伸手就去夺,陈幺嫂咬紧牙关,把两圈银手镯紧紧抱在胸前,弯腰俯下身去。于是背上就咚咚咚地又连着响了好几拳,但她仍然咬住牙把腰向下弯,随他打去。可是就在这一刹那,陈幺的一只手爪,斜刺里向胸前插来,突然又把两圈银手镯夺去了。她翻身起来时,就见银手镯已到了松寿奶奶的手上。她忽然心里一横,向陈幺撞去,肩头就在陈幺的胸膛碰了一下,但她立刻却又心里一紧,觉得自己这就犯了罪。但陈幺即刻提着她的发髻,撑出她的头去,就雨点似的在她胸口上连击儿拳。抓着发髻的手向旁一掼;陈幺嫂的头便向后一仰,胸口一挺,直直地倒下去了,地上的灰尘都在她的身体两旁跳了起来。两耳嗡的一声,两眼发黑,头上的屋顶都顿时旋动,好像就要压倒下来。好久好久,她才“哑,哑”地透出声音,“呕呕呕,我的妈呀!……呕呕!你打死我算了!打死我算了!”

陈幺两手叉腰,那多毛的胸膛一起一伏地,嘴唇乌白,一对眼珠挺出。

“妈的,嘿,打死你!”但他立刻抬起脸来向着松寿奶奶吼道:

“老鸡婆!给老子滚出去!”

松寿奶奶一怔,嘴唇乌白地向他望一眼,但立刻也就耸耸肩头,转身就走。

陈幺嫂又手撑住地一挣,满脸泪水,号哭着坐了起来。她的发髻散开了有三尺来长,纷乱地披在两肩与背后。她急促地盯着松寿奶奶的背影,但是那背影渐渐远去了。她脸色又一变,不哭了。咬住牙爬了起来,就那样披散着头发,惨白脸上的一对眼珠直瞪着前面,便跨出门槛。

“哪里走!”陈幺喝一声,一把又抓住她的肩头。陈幺嫂咬住牙旋着头一奔,可一直跑出去了。

“妈的,随你的便吧!我看你今天又跳下水去!”陈幺大喝一声,望着她消失了背影,一屁股就坐在门槛上。

但是太阳的黄光在阶沿上还移不到一寸的光景,宝珠那女孩子苍白着脸色跑来了,她老远就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

“陈幺叔呃!你家陈幺婶又跳下去了!头……头都不看……见了!”

一九三五年八月

1935年8月载《文学》第5卷第3期

署名: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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