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兄啊,过奖过奖,你这个评价有点过高了。我这个人呢,能力嘛有那么一点点,书嘛也写了那么几本,都很普通啦。但我有一点好处,就是我比较热心公众事业,这相信大家也都看到了,在洛杉矶华人圈子里,我还是,这个这个……”
“不用这个这个,告诉你陈克文,你可以对不起自己,但是你决不能伤了我们大伙儿的心。你要不出山,我跟你急。”
“哎呀哎呀,小流小流,你说话真直。我最喜欢和你们北京人打交道了,爽快得很。那……就靠你们大家抬举喽!”
※※※
本来,我以为陈克文在我身上下这么大工夫,是特别重视我。后来我才知道,凡是他能说上话的,几乎他都谈遍了,有的还请人家吃了饭。按照女诗人金子小姐的话说,陈克文是“八方串联,四出活动,策划于密室,点火于基层”。也不知道因为什么缘故,陈克文和金子闹掰了,从那次在陈家聚会以后,金子说,“陈克文就一直排斥我”,金子的本事也真是了得,把陈克文在会前的活动了解得一清二楚,而她也串通了一帮子人,“倒陈拥金”,对理事会的多数席位和科书长是志在必得。我想不到的是,他们这场“战火”居然也烧到我头上来了。
那天开成立大会时,我大部分时间都没在会场里,不是到外面抽烟,就是坐在饭店的大厅里和人聊天。接近中午时(下午选理事会),只见金子带着几个人走出会场,直奔大厅而来,呼啦一下全坐在我周围了。金子劈头就问:
“哎,你是北京哪个诗歌圈子里的?”
“我干嘛是‘圈子’啊,我还是‘野雞’呢。这都是‘文革’时候的黑话,意思是女流氓。你瞧清楚了,我是男的。”
“北京作协你认识谁?”
“我谁也不认识。”
“认识北岛吗?”
“没听说过。”
“你都写过什么?”
“《天大地大不如党的恩情大》,看过吗?”
“你在全国性的刊物上发过诗吗?”
“哦,敢情你跟我这儿盘道来啦?那咱们就盘盘吧——赵紫阳你认识吗?”
“告诉你,我在北京从来没听说过你。”
“那没关系,我倒听说过你,不就什刹海船班儿的吗。”
“什么叫船班儿?”
“就是站在码头边上,用铁钩子钩船的那个。”
“我不想跟你逗嘴。”金子说,“我只希望把这次会开成一个团结的大会、胜利的大会,按照民主程序,选出一个真正具有代表性的理事会。这是我的个人简历,你看看吧。”说完,她递给我几张电脑排印的纸片,站起身,带着那帮人就走了。
我翻了翻那几张纸,前边的一串头衔就把我吓了一跳:
著名女诗人、作家、文艺理论家、美西华人文协优秀
写作奖得主
全球绿色和平同盟中央委员会委员兼美国分部宣传部
副部长
icp(集团)公司企划部负责人
原北京“蓝狐狸文艺沙龙”创办人做为一份“简”历,这上头写的也有点太不简了,连什么北京泡子河小学中队委、东便门中学红色造反司令部副司令、平谷县马家河子公社广播站第一副站长都写上去了。看了这份繁杂的简历,任何人都会觉得金子小姐的一生,实在是波澜壮阔的一生,颠沛流离的一生,不平凡的一生。
这时我才注意到,会上的人们人手一册拿着的那几张纸,我原来以为是会议文件,敢情就是金子小姐的这份简历!
※※※
金子小姐是在下午选理事时发难的。她抨击说这次大会有“黑箱作业”。不民主,成了个别人沽名钓誉的场所。她攻击目标明确,集中在陈克文及陈串联过的理事候选人身上,令人惊讶的是,她给每个打击对象都搜集了一份材料,真是巨细靡遗,亏她办得到。不过听起来有点像国内的“打小报告”,抓住一点儿小事就上纲上线。比如,说陈克文办的《中国快讯》报只有他一个人,名片上却印着“社长兼总编辑”,说这是招摇撞骗,批判到我的时候,她说:
“这个刘小流,在北京根本没名,也没有作品,是个混子、骗子,却被他的同伙吹嘘成著名诗人,千方百计地把他拉到理事会里来。为了抬高自己的身价,他还硬把自己和著名诗人顾城拉扯到一起,说什么顾城死以前路过洛杉矶时,就住在他家里。事实上,他连见都没见过顾城。大家看,这是当时的报纸,根本就没提到他。而且,以攀附名人为荣,尤其是攀附那样一个道德败坏的堕落诗人,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拉大旗作虎皮,这本身,就是极为无耻的。”
我站起来抗议道:“我根本就没说过我认识顾城,只不过,他回新西兰之前,是在我们旅行社买的机票,是晓阳带他来买的,这一点,可以由晓阳作证。”
金子就喊:“晓阳,你来作证,他当时是怎么说的?”她那一帮人也乱喊“晓阳在不在?站起来!”
只听会场后面一个粗粗的声音叫了一声“撒尿去了!”
“会场不要乱。”金子压着场子里的笑声,继续说。“更有甚者,刘小流利用他的旅行社,大做非法移民生意,自称精办各国签证,使想去法国的一家三口人蒙受了巨大的经济损失……”
这他媽理事我不当了!这比选美国总统都难。我站起身走出会场,这时我才回忆起来,刚才那一嗓子“撒尿去了”,不就是晓阳本人的声音吗?这小子也够隂的,关键时刻这点儿忙都不帮,跟我耍滑头!
因为我在外面抽烟,后来会场里发生的“火爆场面”我没親眼看到,晓阳大呼过瘾,说错过了这个机会可是终身遗憾。当时天已擦黑,我在饭店外面正抽着烟,只见安静的公路上突然出现了一辆又一辆警车,全都闪着灯,警笛大作,呼啸着朝这里冲来。一会儿功夫,饭店门前已停满了警车,警察们跳下车来就往里跑,有的还牵着警犬哪!那阵势跟电影里的一模一样……
据他们事后的描述,事情大概是这样的:金子在历数完每个人的罪状后,宣布说整个会议的议程都是由一小撮人在幕后精心策划的,没有经过民主程序,没有获得多数人讨论通过,因而是非法的,要全部推倒重来。说完她就要求大会对她的这一议案付诸表决。主持人陈克文坚决不同意,说这是一个隂谋,目的是使会议流产。下面一帮人就闹起来,说主持人就不是选举产生的,先罢掉他再说。在双方激烈的辩论中,金子跳上主席台就去抢陈克文的麦克风。这以后发生的事,说法就不一了,有的人说清清楚楚地看到,在他们四只手攥着麦克风扯来扯去的时候,是陈克文首先动手,当胸就给了金子一拳,至今金子的左rǔ房上还留着青印呢。有的却说陈克文自始至终都没碰过金子一指头,是金子见抢不过来麦克风,抡圆了胳膊就抽了陈克文一个大嘴巴。总之吧,主席台上是混战了一场,双方都有同伙跳上来参战,计有一人鼻子出血,多人面部和手臂有划痕,据说金子小姐力大无比,那些划痕有一半以上都是她挠出来的。
究竟是谁报的警?始终是个谜。一种流传较广的说法是:陈克文在开会之前,已经精心研究过许多海外中国人团体内讧的案例,早已做好了万一大打出手的应急准备。因此,警车还在老远的地方时,就有人跑进会场大喊“警察来了”;在一片惊慌中,有人吓唬金子说“快跑,有了进警察局的记录,不管好坏,都办不了绿卡了”,金子一听,吓得赶紧从后门溜了;而凡是身上有伤的,也都被人拥出后门走掉……据说,所有这些人,都是陈克文事先布置好的,所以能有惊无险、乱中取胜,甚至有人说我就是那个出去给警察打电话的人,反正我中途退场后,没有一个人看见我干了什么,不管我怎么否认,也没人相信。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如果这种传说是真的,那你就不能不佩服陈克文虑事之缜密,真是精明到家了。
由于金子的缺席,加上仍有两三个警察留下来维持秩序,后面的会议进行得很顺利。按陈克文闭幕词里的说法,是“完成了预期的目的,圆满结束”。
第二大,洛杉矶十几家大大小小的中文报纸果然都登了消息,有的只有几行字,有的报道极为详细,将前因后果和会场实况写得生动有趣,还有的发表社论再论丑陋的中国人。陈克文办的那张《中国快讯》登的几乎全是有关这次会议的报道和专访,头版用通栏标题,内文写得跟新华社报道中共九大胜利召开的通稿那样中规中矩。同时配发了两张大照片,一张是国画大师的,端坐在主席台上,长发长髯,似仙似道,真有个作派。另一张是陈克文正在发表讲话,下面写的是:本报社长兼总编辑陈克文先生当选为副主席兼秘书长,图为他正在向大会致闭幕词。第二版全是图片,其中一张里面也有我,正歪着头贼眉鼠眼地不知看什么,在图片说明里,我被列为一大串当选理事里的最后一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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