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查德.罗伯逊每次见到我,都要问我大明的情况。
“还没有回来?”他困惑不解地问。
“没有。”
“他在那边怎么样?”
“很好啊。”
“中国变了吗?”
“你指的是哪方面?”
他一耸肩膀,两只手轮流在空中拍了几下,像拍一只看不见的篮球似的,然后一挑眉毛、一撇嘴,什么也没说。大概他在周珊珊和钱大明的调教下,如今已经多少学乖了些,尽量避免说出刺激我们的话。
见了他这样子我倒觉得不好意思了,于是自问自答道:“各方面都变了,还在变。”
“往好了变吗?”
“应该是吧。”
“所以他不想回来了,是吗?”
“没有啊,为什么不回来,他只是在那儿有一点工作。”
“我真搞不懂。”理查德说,“你们当初之所以来美国,是因为中国不好。现在你们说中国变好了,可为什么又不回去了呢?”
我的火又上来了:“谁说我们来美国的原因是中国不好啦?”
“乔治告诉我的。”乔治是大明的英文名字,但他从来不让中国人这么叫他。“他说中国伤了他的心,所以他才会离开他热爱的故乡的。”
真不知道大明都跟他说了些什么!可以想象的是,那肯定是一个理查德在好几个世纪以前的英文书里才读到过的伤感故事,里面跳动着一颗饱受痛苦但忠贞不渝的赤子之心。我也明白理查德为什么对大明那么感兴趣了:一个只在书里活着的那种人,现在突然从自己的身边冒了出来,那还不着迷!问题是,就算你钱大明说这些话时是出自肺腑,可在这简单的几句话后面,还有多少东西是理查德所不知道的啊。如今,你一绷子又杀回中国,赚钱去了,我可没本事把你说过的话给圆回来。
“理查德,你知道,”我结结巴巴地说。“人类的感情是非常复杂的。我们生活在一个特定的时代,我们成长的环境和你所成长的环境完全不同。这就决定了……你知道,虽说我们在美国受过教育,又住了这么多年,但还是……我们有些行为在你看来可能很难理解,但却是有它的内在逻辑的,这就像……”
“那么你,究竟是为什么来美国呢?”理查德仍然一根筋地按照他刚才的思路往下问。
我想都没想就答道:“留学啊。”
“你不是早已修完学位了吗?”
我一梗脖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这小子到底是当律师的,三下两下,把我也给绕进去了。这问题,别说是向他解释了,就是我自己向自己都解释不清。
理查德眨巴着大眼睛看了我一会几,见我不说话,闷闷地走开了,我猜他一定认为我刚才的每一句话都是在说谎。
我和理查德说话的时候,周珊珊一直在旁边笑。事后她教训我说:“你也太老实了!跟他说那些干什么,越解释越乱。你看他那两眼睛瞪的!”
“那你怎么不帮帮我啊?”
“我怎么帮你呀,你犯傻我也跟着犯傻?”
我伸手掐住她的胳膊肘:“你拐弯抹角骂我是不是?”
她一边笑一边甩开我的手:“别动手动脚,放尊重点儿。”
自从那天晚上我吻过周珊珊以后,我看不出来我们的关系有什么变化。她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照样跟我逗嘴,抓住机会就损我,没觉得跟我親近了一层,倒也没变得更疏远。不过我是轻松多了,说话更放肆,眼神故意含情脉脉,周珊珊一看,笑得直抽气儿,说:“拜托了,别这么看我好不好?您那眼神儿,我过敏。”
我约她吃饭、看电影、去海边,她一概拒绝,不是说从外州来了朋友,就是干脆告诉我她有别的约会。我说“好啊,你背着我跟别人约会是不是?”“什么叫背着啊,我和人约会,跟你有什么关系!”“和谁呀?”“国画大师。”“哎哟,珊珊,你真叫我痛心疾首,放着我这么个堂堂七尺的男子汉你不要,去找那股子‘块垒不平之气’干嘛呀。”周珊珊听了,简直开心死了,笑得我摸不着头脑。
不过,米雪儿倒有另一番见解。
“老板,”她有一次笑眯眯地对我说,仍旧管我叫老板。
“周小姐对你有意思哦,你们满有缘的哦。”
我赶紧凑过去问:“你看出来了?”
“是啊,她每次来我都注意到了,她看你的时候不一样。”
“哎?我怎么没看出来?”
“我们都是女孩子啊,我一看就知道。”她又说:“你跟她开玩笑好过分哎,好像很不认真的样子。没错啦,女孩子都喜欢幽默,但是要恰到好处哟,过一点点都不可以。过了,人家要胡思乱想,你知道,女孩子在这种时候好敏感好脆弱的。”
我说:“我本来也就是跟她开开玩笑嘛。”
米雪儿一脸你瞒不了我的神情,说:“没有啦,老板,我看得出来哎。当然,你们大陆人,尤其是北京人,我发现了,如果两个人碰在一起,一见面就互相骂,什么‘孙子’‘你丫’的,我们台湾人看了一定以为是吵架,其实呢,这两人一定是好朋友,只有哥儿们才会这样,对不对?可是,对女孩子还是收敛一点比较好,我们喜欢甜言蜜语、殷勤体贴,天下的女孩都一样哦。”
我说:“行啊,米雪儿,以后我追女孩儿,你得给我多出主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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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深夜,我睡得正死,一阵急剧的电话铃将我吵醒,我拿起听筒,还没缓过神儿来呢,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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