样,连细微末节都看得清清楚楚。我和她在意大利餐厅一起吃饭聊天那次,听她说到她和前夫吉米仍然纠缠不清时,心里居然有点酸不唧儿的感觉。我迷糊了好几天,以为有什么事情要在我和她之间发生了。但从那天以后,她立刻又恢复了和我的距离。那真是妙不可言的一段距离,亏她是怎么找得出来这么好的一段距离的。
大明是十一点多到的公司,我第一次注意到,他胖多了,比起几年前我在美国刚见到他的时候发福多了。那时他虽然也胖,但胖得结实,虎头虎脑的,现在整个人都变圆了,大耳朵、嘴chún、下巴上的肉又肥又厚,满脸的富泰相,怪不得老李说他过了五十以后还能登峯造极,大富大贵呢,因为胖,两条胳膊老是支棱着,好像垂不下来似的。肚子凸起,但腰板挺直,一下子就把整个儿人给撑住了。就像财富把他的精气神儿给撑住了一样。如果说几年前的他,还有点土头土脑的模样,那如今他变得深沉多了,牛似的眼睛里带着一股子轻蔑的神情,真像个大人物的作派。
我没想到他对我说的话的反应出奇地冷静。我事先已经设想了几种可能,也想好了怎么对付,就是没想到他跟我玩儿这手,好像他早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准备,料定我今天要跟他谈这个似的。
“这都是蔡显宗使的坏。”他坐在我对面,一边抽烟,一边皱着眉头声调平缓地说。“你不用解释,准是他。我原先就料定蔡显宗早晚有一天得跟咱们斗法,当初拉他进来也是万不得已。不过我还是大意了,我没想到的是他先把你给拉过去,我倒成孤立的了。”
他用一种怀旧的情调回述了买仓库的整个过程,前前后后,细说端详。那听起来简直就是我们俩同舟共济、艰苦创业的一部发家史。然后他说,他万万没想到蔡显宗会在这件事上栽他的赃,因为这是个无头案,你说我贪了二十万,我还说他贪了二十万呢,讲得清吗?浑身是嘴也讲不清啊。谁都拿不出真凭实据来嘛。而自认为受害的一方,当然是宁可信其有,不愿信其无了。
“买房子的事你总赖不掉了吧?”我不动声色地说。
“我没有赖,这是咱们公司的生意,我干嘛赖呀。”
“公司的生意?房子在你名下,成了你自己的了,你还……”
“你听我说呀。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是这样的:北京的秦老二,你听我说过吧?他要在洛杉矶买房,老大老二一人买一栋。但是他怕自己的名字太招摇,不愿意跟生人打交道,万一曝光,上了海外的报纸,影响不好。现在国内反这个反得很厉害呀。所以他来看好房子以后,让我先用我的名字买下来,过一段时间,他再从我手里买过去。经纪人找的也是可靠的。这样就保险了,不用担心让别人给捅出去了。你知道吧,是这么一个过程。当然既然让咱们公司垫了钱,到时候要付给咱们手续费的,不是白垫。所以也算是咱们公司的一点儿小生意。他特别谨慎,让我跟谁都别说,连咱们公司内部都不能走漏风声。”
他停下来,看了我一眼,见我毫无反应,又说:“现在看来,在这件事上我有错误,我太听秦老二的话了,别人信不过,你,我还信不过吗?我谁都可以瞒,不应该瞒你。当初我要是先给你交个底,就不会有今天的误会了,他蔡显宗再怎么挑拨离间也没用了。唉,人哪,对朋友忠是没错,但也不能忠得太死心眼儿,你对这个朋友的忠,很可能就是对另外一个朋友的不忠,难哪!所以我不是常说嘛,当坏人容易做好人难。真是太难了。要不然坏人怎么会那么多呢,容易呀。要是当好人也这么容易,嗳,哪怕只有一半儿那么容易,你瞧着吧,大伙准一窝蜂地争当好人去了,谁还会傻逼似的当坏蛋哪。”
我心里不断地提醒自己:骗人,骗人,千万别信他的鬼话,再也不能把他当哥们儿看了。你是花言巧语也好,另有苦衷也好,都跟我没关系。我刘小流绝不是个窝囊废,我一生中最痛恨的就是被人利用了我的友情,欺骗我。如果是朋友,在危难时刻我愿意倾囊相助,怎么都好说。但要是假朋友之名暗中倒鬼,那么就是一分钱我也要和你争到底。
我说:“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没用了,反正这事儿得解决。”
我和大明相处多年,脸红脖子粗地吵架是常有的事,但从没以这么冷漠的态度对他说过话。大概这种态度太出乎他的意料,他居然明显地面部一抽,愣了半天没说出话来。我心里暗自得意,你小子也有让我治住的时候!
过了一会儿,他问:“怎么解决?”
我寸步不让地说:“该怎么解决怎么解决。之所以会出这样的事,一个原因,是咱们这个公司太有点儿像土匪搭伙,没个章法,制度不健全,想怎怎。所以解决问题,最好按规矩来、别一错再错,再用土匪的办法喝两坛酒,发个誓,稀里马虎就过去了。而且按规矩办,可以做到客观公正,不牵扯个人之间的恩怨,因为公司的股东除了你我,还有蔡显宗和米雪儿,怎么着也得先开个董事会吧。”
大明听了,想了想,冷笑了一声,一边晃着脑袋,一将边左肘支在桌沿上,手里玩儿着打火机,说:“哎呀,溜子啊,没想到咱们兄弟闹到这个地步。你现在是中了魔症,说什么你都听不进去了。你的最大的毛病是感情用事,容易冲动,我跟你说过多少次,看样子没什么效果,改也难。可是这世上买不到后悔葯啊,脑瓜子一热,办了错事,伤了人,那是无法挽回的呀,苦果只有自己品尝啦。溜子,行了,不多说了,咱们俩互相太了解了,哥哥我点到为止,你好好想想吧。”
他说完,站起身就走了出去,在他身后,门砰地一声狠狠撞到门框上,声音大得可怕。
※※※
我们是在公司的会客室里开的会,房子中间铺了一张印度地毯,沿墙摆了一圈沙发,墙上挂着油画复制品,如果沙发和沙发之间再搁上痰盂的话,简直就跟缩小的人民大会堂江苏厅之类的地方差不多了。蔡显宗从一进门脸色就是刷白。米雪儿坐在沙发上,腰背直得像块木板,两腿和两脚紧紧并拢,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头,脸上自然带笑,目不斜视,一看就知道是在日本殖民地长大的。大明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斜倚在大沙发上,一条胳膊整个往沙发背上一撂,跷着二郎腿一摆一摆的。我是副什么样子,我自己可就不知道了,有点紧张是肯定的,但自从我想开了、下决心搞到底以后,心情平静多了。
我和蔡显宗是有默契的,他把所有可以作为证据的文件都带来了,摆了满满一茶几,而且他主动担任“主侃”,和大明你来我往地正面交锋。我的作用则是制造我方的气势,在需要作劲的时候跟着他拍桌子就行了。
在此之前,我曾经找米雪儿谈过一次,她听着我的话,一直在点头,不断地说“是,是”。我给她分析公司和我们受到的损失、嘱咐她在开会时应当怎么表态,她也都说“是”。后来我才知道,敢情她这个“是”也跟日本人说“哈依”一样,根本就不包含同意或者肯定的意思,只不过表示“我听明白你说的话了”。结果问题就出在她身上。
大明听完蔡显宗的开场白,不慌不忙地说:“仓库的事我就不说了,你们不是要按规矩办吗?拿出证据来呀!拿不出来,就是血口喷人!至于房子,虽然没在董事会上说过,但我事先跟米雪儿商量过、也征得她同意了。我想这么点儿一个小生意,跟一个董事商量商量也就行了吧?没必要非开董事会不可吧?我董事长还作得了这个主吧?”
我一愣,问米雪儿:“你知道吗?”
“知道呀。”她还是坐得那么顺顺溜溜儿,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
“知道?!什么时候知道的?”
“就是钱老板要买房子之前呀。他本来还要找你,是我说不需要的。我想既然秦老二有这样的顾虑,那最好体谅他的难处,就不说了。毕竟秦老二是我们在大陆的重要关系,帮这点小忙还是应该的。我没想到会出今天这样的事。我应该负主要责任。”
我惊得目瞪口呆。她知道?活见鬼嘛!她要是知道我把自己的脑袋割下来!我直瞪瞪地看着她,只见她脸上微笑如常,薄嘴chún轻轻地抿着,嘴角带了一个弯儿,因为和我是斜对面,她身体稍微侧向我,并拢的双腿很自然地倒向一边,腰背还是那么直。厉害,真他媽厉害!一丝一毫扯谎的样子也没有。目光毫不躲避,坦然地和我对视,镇定、单纯、善解人意,给人一种随时准备跟你倾诉衷肠的親切感。真是强中自有强中手啊,真正道深的人原来就坐在我对面哪!
蔡显宗和大明吵得面红耳赤。老蔡说米雪儿知不知道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你钱大明用公司的钱给你个人买了房子,这个基本事实怎么说也无法改变,凭这一条,就能告你。大明说你玩儿蛋去!我是董事长,有权决定公司的资金怎么使用,秦老二对我们在大陆的业务有关键作用,别说是帮他转手买个房子了,就是他张口要个十万八万的,也得给!况且我事先还找董事商量过呢,我够民主的了,我们是做生意的,不是美国国会。
有好一会儿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也没认真听他们的争论,蔡显宗把面前的茶几拍得砰砰响,我也忘了跟着他一块儿拍了。我是万万没想到半路里杀出个米雪儿来,更没想到她会充当这样的角色。她和大明是什么时候勾结起来的呢?怎么勾结的?是一直在背着我暗中倒腾呢、还是在这件事上大明把她给一把拉了过去?不管怎么说,现在,在她这副温和的外表下,她已坚定地站在大明一边,决心要与我们厮杀一场了。我想起来在意大利餐厅那次愉快的交谈、想起她第一天来旅行社上班时穿着袒胸露背的性感衣裙的样子,也想起了在我们最困难时她对我们的帮助……现在,这一切全都翻转过来了,不但不让我留恋,反而激起了我说不出来的愤怒。
事情越吵越复杂,除了仓库和房子以外,蔡显宗的箭一支接一支,嗖嗖嗖地往大明身上射,真不愧是有备而来,什么账目不清、一手遮天啊,对作为哥们儿和副总裁双重身份的刘小流都不信任、封锁正常的业务关系啊,采用卑劣手段一方面骗他投进更多的钱,一方面又在公司里排挤他呀,等等等等。越说越像是开控诉会。大明毫不示弱,说你是什么东西我还不知道吗?你是怎么发起来的、怎么把你的合伙人坑得倾家蕩产,我知道得门儿清。他举了几个例子,还真说得有鼻子有眼。蔡显宗越听脸越白。我真不知道大明是从哪儿挖出来的这些事,我和蔡显宗这么熟,还从来没听说过呢。然后大明又抖落出蔡显宗在背后说我的好多坏话,时间、地点、前因后果,记得一清二楚,说你他媽不是溜子的好朋友吗?你在背地里就是这么议论朋友的吗?蔡显宗转过身来冲我高声说道:“小溜子,你不要相信他的话。这是挑拨离问,非常笨的挑拨离间!”我什么都没说。我已经无所谓了,让他媽你们丫挺的们说去吧,如果有人告诉我我親哥哥当面称手足背后骂我是王八蛋,我也不会再奇怪了。
米雪儿说话不多,语调也很平和,但句句话都是关键,在大明昏天黑地乱卷一通的时候,往往具有提示他抓住重点的作用。我忽然变得特别讨厌她说话,不仅仅讨厌话的内容,连说话的腔调都讨厌,连她那副规规矩矩的标准化的坐姿都讨厌。讨厌得连我对大明的讨厌都减弱了那么地讨厌。
只听蔡显宗拍着桌子大叫道:“卡洛斯!卡洛斯!卡洛斯已经全部对我讲了!”
大明虽然一直在大吼大叫,但显得胸有成竹,相当沉稳。没想到一听“卡洛斯”三个字,立刻神色大变,脸“腾”地一下红上来,眼看着额头上就渗出一层细汗。这个变化太明显了。我们,确切地说是我和米雪儿,看了他的样子都大吃一惊。房间里一下子凝固住了似的,一点动静也没有。
突然,他像根弹簧似的从沙发上跳起来,用变了调的声音叫道:“蔡显宗!你给我使这么隂的隂招儿啊你!”
蔡显宗端坐不动,说:“你说怎么办吧?”
我问:“卡洛斯是谁?”
蔡显宗看都不看我,说:“不干你们的事。”
大明咕咚一屁股坐回沙发上,呆了一会儿,又神经质地往起一站,说:“你想怎么办吧?”
“第一,退回买房子的钱,怎么退我不管,退回钱就好。第二,”蔡显宗顿了顿,说,“仓库的钱,我们也不细算了,就算十五万吧,如数打到公司的帐上。这两条是基本的底线……”
大明气急败坏地喊起来:“我操你大爷!休想!”
蔡显宗也呼地一下站起来,伸手指着大明的鼻子说:“告诉你,姓钱的,我是好话好说,你要想耍混,我奉陪到底,看我们俩个谁先讨饶!”
“我讨你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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