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晚上,陈克文在家里搞了个party,邀我去参加。他是把电话打到我家里,留的录音。根据他的说法,是“刚刚买了幢房子,请大家来玩一玩”,“人很清爽的,都在等级上,谈得来。”
陈克文是上海人,自称作家,喜欢和名人打交道。他办了份中文小报,专登中国大陆的名人轶事,居然广受欢迎。他人虽极瘦,但精力充沛,好像根本不睡觉。白天办报,夜里敲电脑写文章。他那间书房兼报社办公室,四壁全是一个一个的小方格子,跟国内大机关的收发室差不多,方格子里放满了从各种报刊书籍上复印下来的资料,内容无所不包。他写文章就像是配中葯,每个草葯匣子里都抓上一小把,放到锅里咕嘟咕嘟一熬,就齐活了,速度极快。他绝不怕别人了解他的“写作秘诀”,曾经郑重其事地向我传授过经验:“古人云天下文章一大抄,文章都是抄出未的,但抄并不是一件容易事,第一要抄得有水平,第二,还得有得可抄。就说我这满满一房间资料吧,在海外,有哪个比我更多的?”
他脑子快,手勤,狗鼻子,只要从哪里漏出一点味道,别人还浑然不觉呢,他早就蹿过去了,攒巴攒巴就是一本书“上下五千年,纵横八百里”,抡得天花乱坠,他就像满处下蛋的母雞一样,两岸三地到处出书,光是我在洛杉矶的中文书店里看到的,就有:《十大元帅风云录:爱情篇》《小说作法十二讲》《性:只能做不能说吗?》《附耳低言俏悄话——给青春少女》《面部拉皮古今谈》《“文革”启示录》,还有的记不住名字了。在美国用中文写作的各类作家相当不少,能单靠卖文糊口的没有几个,像陈克文这样财源滚滚的,我孤陋寡闻,恐怕是独一份。
我小时候也玩儿过诗,后来在大学里不务正业,还油印过一本诗集,我在自序里宣称走的是“先锋实验一路”,朦胧得一塌糊涂。我当时的女友宋敏是这本诗集的头一位读者,读过之后,欣然命笔,在扉页上也题了一首诗,是这么写的——
爱情
把我的爱情
装进四十八号球鞋里
结果我的诗集在校园里风行一时,走到哪儿都有人过来跟我搭话:“小溜子,你那诗写得真棒,我最喜欢这两句:把我的爱情,装进……”
我初次和陈克文见面,是在朋友家里。他高谈阔论,根本就不把我放在眼里。说实话,他侃得太乏味了。后来不知怎么谈到诗,我就抡多年前我听到的那点儿皮毛,胡吹了几句。他一听,腰板儿立刻就直了,说:“看来刘先生对诗歌还是很有研究的。”我的朋友开玩笑说我是“有名的诗人”,陈克文居然当了真。不出一个星期,美国发行量最大的中文报纸上,就登出了陈克文的宏文,题目是“从郭沫若到北岛——试论中国现代诗的发展轨迹”,洋洋洒洒万把字,观点全是我的酒后戏言,经他一写更加面目全非。文章里还直接引用了我的话,这样写道:“诚如中国大陆先锋诗人,现居洛城从事旅游业的刘小流所说:现代诗应具有直觉穿透力,在意象的纷繁转换中解构自我,面对意识形态的语言暴力和次文化话语霸权,以后设的后殖民文化姿态,破除前现代民族国家神话。”我的天!这是他媽什么鸟儿话呀?
陈克文的新家在一个山坡上,我绕了半天才找到。
他戴一副giorgioarmani金框子圆眼镜,脸又长又尖,穿polo牌t恤衫,在前厅里粘粘乎乎地摸着我的手,连连说:“好久不见,好久不见。”
他先带我参观楼上的卧房,一共四间,主卧房巨大,其中一面墙全部是镜子,拉开,里面是衣柜,楼下有一间书房,也是他一个人办的报纸的办公室,仍然像个大机关的收发室,传真机、复印机,电脑等等一应俱全。厨房带餐厅,地面和灶具擦得锃亮,长餐桌上摆满自助式食品:沙拉,干酪,炸雞、火腿,牛排、小圆面包……以及纸杯盘和塑料刀叉。
我们最后来到客厅。那里已经坐了几位客人,陈克文一一为我介绍,他称我是“诗人”,名流旅行社的老板。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立刻说:“哦,久仰久仰,克文在文章里写过你。”她叫埃娃,航天工程师,长相一般,身材倒挺性感。一位女诗人,看不出年龄,反正不是老太婆就是了。一个留长胡子的中年男人,坐在沙发里岿然不动,有点关云长刮骨疗毒的架势,据称是国画大师,还有一位非常神经质的女作家,一下子冲我笑,一下子又严肃得像个审判长,说话时面部肌肉和纤纤十指不停地抖动。
面对这么几块料,我不知道说什么好,虚应了一下,便走到客厅角落的吧台旁,倒了一杯威士忌,兑了水和冰块,靠在台子上慢慢喝。
只听陈克文用他那条小细嗓子说道:“我们华人就是不团结,互相看不起,互相拆台,都想当头头。这样一盘散沙,在美国社会是要吃亏的。”
女诗人道:“中国人不懂得民主是一种生活方式,是要在日常生活里一点一滴的实践的。拿我来说,作为一个诗人,灵感从哪里来?怎样获得一种自由的心态和宽松的写作环境?……”
“艺术家!”国画大师毅然打断她的话。嗓音之洪亮,中、之足,令我对他刮目相看。“艺术家是孤独的,任灵魂独往独来,不需要拉帮结派。我每天作画时面对的是什么?只面对我个体的自性,笔写高山大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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