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自己说——一个好看的女人原来对你这个男人是至关重要的,原来对一切男人都是至关重要的。你不能迷恋地占有这样一个女人的时候,没有这样一个女人成全你迷恋地占有的时候,你看一切女人的目光实际上都是猥亵的。你言语上说你“欣赏”她们的美的时候,你潜意识里嚣乱的是巴不得[qiángbào]她们的念头。你实际上是一个靠理性压抑自己的对女人怀有意识犯罪的男人。而别的男人,一切男人不会比你好到哪儿去。没有了法,没有了道德桎梏,没有了监禁和死刑的话,导致男人们在这个世界互相戕害和杀戮的,首先不是财富,而肯定是女人。但是,一个好看的女人将至少改变一个男人对女人的意识。当他迷恋她并拥有她的爱恋的时候,实际上她正是在教她欣赏女人的种种美点,也许只有在这样的情形之下,他看待别的女人的目光才不复再是猥亵的吧?他的意识的底层才不复再会对她们产生婬邪的慾念吧?尽管好看的女人似乎千姿百态,各有各的美点,各有各的魅力,但对普遍的男人而言,也许实际上是风情归一,不分轩轾的吧?好比经由对一种花一枝花的喜爱,而将目光投注向姹紫嫣红的花丛才能真正领略一番欣赏的愉悦吧?……
人类正在一代比一代进化得更加健美,女人们正在一代比一代出落得更加妩媚婀娜,是否也意味着上帝悟到了什么呢?
……
我一边思想着,一边开始四面打量“她自己的家”。这个已作了别人妻子的女人“自己的家”,是一个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家。仅就居室而言,任何方面都没装修过。墙上没贴壁纸,当然也没进行过刚刚时髦起来的喷涂处理。如果非说喷过,喷的也只不过是石灰,一种蛋青颜色的石灰粉,大概搬进来住之前喷的,起码已住了四五年了吧?原先那一种冷调的蛋青色,和她的裙子同样深浅的蛋青色已变暗了,接近是最浅的苍蓝色了,地上也没铺地板块儿,没铺塑料地板革什么的,只在沙发前铺了一块地毯,床前也铺了一块小小的踏脚地毯,都是没图案的,深紫色的,看去是价格挺便宜的那一种,吸得很干净,四周和房间的边边角角,躶露着没经很好打磨过的水泥地面。床的一侧是床头柜,另一侧是书架。只有大书架一半高的小书架,白色的,第一格疏散地排列着几十本书,第二格放着一台左右带两个小音箱的“燕舞”牌收录机。第三格,也就是最底下一格,放着筒装或瓶装的奶粉,咖啡、饮料果粉、一盒糖,还有些大大小小的葯瓶儿。我顺手从书架上抽下两本书——竟是《德国古典中短篇小说集》,和一本不知哪儿弄来的打印的诗集。自封面上打印着《咀嚼》两个字。她竟看古典小说,而且还是德国的!在1993年的中国,大概只有中国社会科学院外国文学研究所的秃顶或半秃顶的研究员副研究员们,才在开什么研讨会之前翻阅德国的古典小说集吧?我们已经“现代”得快没救了。许许多多的人已经连一丁点儿古典的什么都不打算为自己保留着了。我将小说集放回书架,心不在焉地翻开了那本诗集。于是一首诗吸引我不禁默默读起来:
问人人说人有人性并喜爱一切通人性的动物而它们被人喜爱之后便统统没了自由于是人说瞧--它们更通人性了……问女人如果只剩两种爱情为爱而不畏死的和为爱而不畏活的你交付给谁你的心灵……问金鱼谁把你们搞成古怪的模样在你身上丑和美竟那么和谐地统一着供人观赏的时候你们是否也把观赏者观赏……问自己活着的时候我是我死掉的时候谁是我当谁都可能是我的时候我是谁当谁都不再是我的时候谁是我……
我对诗,无论古典诗还是现代诗的赏析水平,虽然不敢自吹自擂有多么高,但也不愿在人前故作谦虚,将自己的赏析水平自贬得太低。我觉得那样的一些似诗非诗,也无意韵可言的东西,最好还是给外国人当“中国话自学辅导教材”之类,也算是适得其用,而不可以当诗去读的。我迷恋上了的这个女人,刚刚与我在爱河中双双畅游过的这个女人,依依不舍最终还是舍我而去的这个女人,既不但读什么德国古典小说,难道也读这种“现代”得比大白话还白的诗吗?真是个不无迷津的女人呢!我内心里产生着对她的善谑的嘲笑,将诗集也放回到书架上去了,觉得它实在没什么可“咀嚼”的……
倏忽间我又心生一种不安,那不安像一滴冷水滴在我脊背上,并且缓缓地沿着脊骨往下淌……
那些诗没有作者的姓名,甚至也没有年月日,该不会是她自己写的吧?……
不安在我内心里扩散开来,弥漫开来……
我一向对于喜欢读诗的女人敬而远之,对女诗人尤其敬而远之,正如对于喜欢侃谈哲学的女人敬而远之。据我想来,女人而又诗人,还能写出不少好诗的话,那就差不多该是些半女神半女人的非一般意义上的女人了。那她们的心灵性情就该是更加仙逸的了。大概连她们的女人的骨头都更加有几份仙骨的意味了,好比曹雪芹在《红楼梦》里所言,她们便皆是清澄的水化作的女人了。在这样的女人们看来,我肯定是一个俗浊得不能再俗浊的男人无疑了,比贾宝玉吃更多的胭脂也是没法儿改变她们对我的俗浊看法的,我对她们则只剩了一种选择——逃避她们,敬而远之。我一向唯恐被是女人又是女诗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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