泯灭 - 五(3)

作者: 梁晓声9,519】字 目 录

我说:“我虽然不记得你的生日,可二十年来多次询访过你的下落,不谈这些。你再想想!”

他又想了想,想得很认真。最终还是不得不承认,实在是想不起来……

我说:“前三天,是大娘生日。”

他一愣。

“你……怎么知道?……”

我本想说——“嫂子告诉我的。”——可回答的却是——“她告诉我的。”

意识不由我左右,它在变成为语言的瞬间过程中急转了个弯,使我回答之后的表情肯定的有些暧昧。

“谁?……”

“还能谁?……你爱人……”

子卿的眼睛渐渐眯了起来,研究地凝视我。分明的,“你爱人”这一种我对他的妻子的说法,使他暗觉讶然。

“你怎么……这么说?……”

“那我该……怎么说?……”

“难道,她不应该被你视为嫂子吗?……”

他的口吻是质问的,带有谴责的意味儿。

我一时很有些失悔。为什么要和他谈起他母親的生日呢?又为什么进而要谈到那个我应该叫“嫂子”的女人呢?

我觉得我脸上有些发烧。

我掩饰着自己的暧昧心理,迎住他的目光,也凝视着他说:“你为什么不主动告诉我……”

我本想说——“我已经有嫂子了”——可说出的却是——“你已经结婚了?……”

“你怎么了?”

“我怎么了?”

“她给你的印象不好?”

他这样问,其实是等于暗示我,他确信我们——我和他的“爱人”已经接触过。

“谁?……”

“干吗要明知故问?”

“不,她给我的印象……很好……”

我这样说,其实是等于承认了,我的确是在明知故问。

“那你又为什么不把刚才那半句话说完?”

“哪半句话?”

“你又在明知故问。”

他摇了摇头,显出不满的样子。

我觉得我的脸无疑是更红了。

我完全可以陪他胡扯些别的。也完全可以什么都不说,继续扮演好一个极有耐性的乐于倾听者的角色,可我却自己将话题扯到了我最不该和他谈,即使他主动谈,我也应装出丝毫不感兴趣的女人身上!

我恨不得扇自己两耳光。

“你本想问我,我为什么不告诉你,你已经有了嫂子,是不?”

“是……”

“为什么话说一半儿又改了?”

“那究竟什么原因,使你不愿称她嫂子?”

“你审问我啊?”

“你认为是审问也不妨,我的妻子,而你似乎不愿称他是嫂子,你叫我心里怎么想?翟子卿的妻子不配你称嫂子吗?”

“子卿,瞧你说的。你也知道,我没有过嫂子,就不那么习惯……”

“我还以为,你企图通过这一点让我明白,你内心里对我是轻蔑的呐!”

“哪里哪里,这才叫慾加之罪,何患无词。是嫂子在电话里告诉我,那一天是大娘生日的,希望我去你家和她一块儿陪大娘过生日……”

“你没去?”

“我去了。”

当时我的一只手放在桌上。当时子卿的一只手,就贴着桌面缓缓伸过来,放在我的手上,压住着我的手……

他目光中流露出真真实实的感激。

我说:“大娘那天过得很高兴。”

他说:“你去了,能不高兴吗!”

我说:“嫂子那天……也过得很高兴。”

他说:“你看,叫嫂子对你并不需要实习,现在我来坦坦白白地回答你问我的话——我不主动告诉你,你已经有嫂子了,那是因为,她像我命中的一道符。我忌讳提到她,想到她。不管对谁都是如此……”

“你觉得……她不好?……”

“不,她没什么不好。”

“那你说她是一道符?”

“可她,常使我动摇我活着的目的性。人活着,总得有个目的性,对吧?”

“对。”

“我曾经有过种种活着的目的性,一次次的都丢了。不是我情愿丢的。是……从我身上颠掉了。我终于是又寻找到了一种活着的目的性。我牢牢地抓住了它。再也不会撒手了。永远都不会撒手了。其实,什么都可以成为人活着的目的性。什么目的性都是一样的。一旦成为了目的性,本质上对人就没有任何区别了。在成为了人活着的目的性这一点上,对人的意义完全是一样的了。自从我又寻找到了一种活着的目的性,先前曾有过的种种目的性,反而很值得怀疑了。反而庆幸,从我身上颠掉了,未必是什么人生的遗憾。未必对我不是好事。我不能容忍别人再动摇我活着的目的性。谁对我具有这样的不良影响,谁就不可能再是我的親爱者。谁如果超出了我的容忍程度,我就会憎恨谁。我憎恨一切企图再一次改变我的人。我早已经是一个被改变多次的人了。我想,一个人的一生,也许最多只能被改变三次。超过了三次,原先那个人其实等于已经消亡了。不存在了。活着的不过是另一个,同姓同名同性别的人而已。好比一块表或一辆车,被大拆了三次的话,再高级也不高级了。而人是最精密的东西。最精密的东西,尤其经不得改变三次以上。你要记住,今后你不可动摇我活着的目的性。不管你有意的还是无意的,结果对我反正都一样,差不多等于想谋杀我,一个人寻找到一种活着的目的性并不容易,每一种新的目的性都像一条狗,而你像准备做它主人那家伙,你首先得试探它,让它熟悉你的气味儿,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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