泯灭 - 四(4)

作者: 梁晓声12,845】字 目 录

“你方才没在心听大娘的话?”

“哦,听了听了,您老是不是问我,给那个和子卿……给和子卿……那姑娘三万元是多还是少?……”

“是啊,虽然钱都给人家了,大娘还是觉得心里边常常怪不安的,你是见多识广的人,大娘想听听你怎么看?嗯?你怎么看?……”

老人家的目光是那么虔诚。仿佛不论我怎么回答,对她都是一个从此可以安生的结论了。

我反问:“那姑娘……还来纠缠过吗?”

老人家摇摇头:“没来纠缠过。只是临走搁下了话儿,这一辈子是非子卿不嫁了!”

我又问:“子卿什么态度?”

老人家说:“子卿哪儿有个态度呢!你可叫他能有个什么态度呢?我把人家姑娘的话儿告诉了他,你猜他当时怎么着?”

“他怎么?”

“他冷笑,还说——她那么爱我,与我有什么相干?你听,这叫人话吗?”

我说:“没再来纠缠就好,您老也不必总把这件事儿当成块心病。如今的姑娘们,千奇百怪。连她们自己有时候都弄不明白她们自己,别人更没法儿明白她们了!我看三万元不算少!”

“不算少?”

“不算少。”

“可大娘总觉得似乎少了点。如果咱们还像以前那么穷,人家多要,咱砸锅卖铁也给不起。可如今咱们不是不穷了吗?不是多给也给得起了吗?”

“大娘,依您给多少才算多?”

“是啊!给多少才算多呢?子卿也吹胡子瞪眼地这么问我。孩子,这是咱娘俩儿私下里说悄悄话——这不就叫为富不仁了吗?”

老人家的语气很沉重。

我笑了笑。

我说:“大娘,您言重了。这谈不上什么为富不仁。如今时代不同了,女孩子们都很开放了。根本不太把和男人们那种事儿当成回事了。她们都不在乎,您替她们在乎什么呢?”

老人家说:“人家不是和我的儿子吗?要是和别人的儿子,大娘心里会感到不安吗?”

我说:“比起那些从穷困的农乡到南方城市里去当暗娼的农家姑娘,她应该知足。那些农家姑娘一年卖多少次身也休想挣到三万!”

老人家眯起双老眼注视了我许久之后,才自言自语似的说:“原来你是这么看的……原来这世道已经这样了……”

我说:“是啊大娘,这世道已经这样了。”

老人家低下了头去。始终着我一只手的她那只手,也松开了,若有所思地在床单上来回抚摩着。

我说:“我看看嫂子忙得如何了!”

说罢就下了床。下了床我有一种解脱了的感觉。

老人家忽然又抬起头问:“子卿他到底有多少了?”

我说;“什么?”

老人家说:“钱……”

我问:“他从没告诉过您?”

老人家摇头。摇罢头说:“我也没稀罕问过他。”

我将两根手指向老人家交叉起来……

“十万?……”

“十个……”

“十个……十万?……”

“还多。”

“还多?……”

老人家渐渐睁大了眼睛。

我说:“他陪我到外边吃饭那天,親口对我讲的。”

她的嘴也张大了。她似乎还慾问什么,或说什么。她那种吃惊的样子使我深感不安。我站在床边没有马上离开。心里猜测着她也许会怎么问怎么说。

然而她什么也未再问。什么也未再说。缓缓地,她将身子向窗口转过去了。我觉得那时有一种忐忑的隂影笼罩了老人家的双眼……

“嫂子”走入客厅,一边撩起围裙擦手,一边说:“媽,晓声弟,我做好了,咱们吃吧?”

老人家背对着我,背对着她,凝望着窗外,仿佛没听见。

“嫂子”便将疑惑的目光投向我,似乎在问——媽怎么了?你和媽谈了些什么?

我说:“大娘,嫂子请您吃饭呢!”

“哦,哦,好,吃饭……”

老人家这才转过身来,朝“嫂子”笑了笑。我看得出老人家笑得很勉强。“嫂子”想必也看出了这一点。她赶紧走过来。蹲在床边,替老人家将拖鞋套在脚上……

我和“嫂子”一左一右,搀着老人家离开客厅,来到饭厅。

“嫂子”真是个洒脱的女人,一个小时内,就将冷菜热菜摆满了一桌子。而且,每样菜看去都做得很内行。

她柔声细语地问:“媽,是您坐上座,还是请晓声弟坐上座?”

我急说:“当然是大娘坐上座!”

老人家却说:“不,孩子,你是大娘的贵客,你坐上座。”

我哪里肯坐上座!

我红了脸,用目光求援地望着“嫂子”说:“大娘是长辈,就算我是个客,也是晚辈,怎么可以坐上座?再说今天还是大娘的生日!……”

老人家却固执起来,板着脸说:“正因为今天是我生日,你们两个晚辈,都该哄我老太太个高兴才对!你不坐上座,我就不入席!……”

她果然犯老脾气地站着,不肯入席。

我一时很窘。坐上座觉得不妥,不坐上座又明摆着似乎不行,一个劲儿为难地挠头。

“嫂子”笑了。

“嫂子”调和地说:“这样吧!咱们把方桌改成圆桌……”

她就撩起桌布,扳起了折下去的桌边,于是方桌变成了圆桌。

“媽,这就不分什么上座下座的了。您坐中间,我和晓声弟坐你两旁,行不?”

“嫂子”像哄一个小孩儿似的。

老人家犹豫片刻,终于点头道:“这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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