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娘子关战役自始即是处于疏忽被动的。
阎锡山考虑了一会儿说:“川军邓锡侯集团军已奉令调来山西,先头部队已到达风陵渡,渡河后即可由同蒲路乘车北开,预定是增加娘子关方面的。”我说:“时间来不来得及呢?”他又考虑一下说:“忻口方面担任正面作战的部队,是不好抽调的。”
我次日即赶回阳泉,驻在阳泉煤矿局。一两日后,昔阳县打来长途电话,报告敌人已迫近昔阳,要我派军队堵击。这显然是敌人已由我们右翼突破,平定阳泉(阳泉属于平定县)就是敌人进攻的下一个目标。这时(大约是10月23日)恰好川军先头某师曾苏元旅到了阳泉,我就要他向平定、昔阳方面阻止敌人。但四川军队的枪械很差,既缺乏轻重机枪,而步枪也都是川造的,打了几十发子弹就要发生毛病。曾苏元率领所部连夜向平定、昔阳方向出发,次日就遇到敌人,战况怎么样,以后一直不清楚。
这时我手里除了一个卫士队之外,别无其他部队可以指挥。敌人如果攻占阳泉,不但威胁太原,也就将我正面的孙连仲部与赵寿山部的后路切断了。我当时决心把正面的孙、赵两部撤回阳泉。其实孙连仲在没有我的命令之前,已自行撤退到阳泉。次日,孙连仲到了阳泉,说敌人由他右翼突破,一部向昔阳方面压迫,大部转而向他的右翼包围。他部队各师伤亡都很大,不能不撤下来。我问赵寿山部的情况,孙说不清楚。
我这时候能指挥的也就只有孙连仲这部分军队,我要他在阳泉收容整理,再从事抵抗,阻止敌人进攻太原。我的指挥所就在这时转移至寿阳县城铁路南侧的半月村。在那里驻了几日。这时遇到八路军刘伯承师的队伍,经此地向昔阳前进。他们都在夜间运动,迅速而秘密,向敌后挺进。
孙连仲在稍后的时候也退到寿阳城里来。有一天晚上,我到他指挥部里问他的情形。他说他的三个师,只有冯安邦的二十七师尚好一些,其他如池峰城的三十一师和张金照的三十师,都损失很大,没有什么战斗力了。我向孙说,正太路上如不在阳泉作有效的抵抗,敌人一下就能冲到太原。我们的责任是很大的,无论如何要令二十七师师长冯安邦在阳泉抵抗,不得后撤。适在这个时候,冯安邦来电话报告,说敌人已接近阳泉,阳泉地形不好,要撤到阳泉以后地区收容整顿才能抵抗。孙连仲要冯安邦接受固守阳泉的任务,并且对冯安邦说:“再后撤,就要把你枪毙!”冯安邦说:“报告总司令,我手上只剩了一连人,如果收容好了,我总尽我的最大努力就是了。”孙连仲与冯安邦是亲家,据说孙对冯一向是有些袒护的。孙当着我面说要枪毙冯,也许是做给我看的,说明他已对部下下了最严厉的命令。
就在那天夜里,又有两列车的川军由晋南经榆次开到寿阳车站,是王铭章率领的后续部队。在那紧急的情况下,我只好令其东开,占领寿阳、阳泉之间铁路以南的山地,掩护前方部队的收容整顿,并归孙连仲指挥。
这时忻口战场经过相当激烈的战斗,对当面的敌人既无法歼灭也没击退,而敌人又陆续增加,不断进攻,我军很难维持。阎锡山打电报给我,同时也直接打电报给各总司令,要我同孙连仲即刻到太原去开会,讨论防守太原的部署。就在那日下午四五点钟我带同一班卫士到达太原。我的指挥部人员则停留在榆次附近的鸣李村,我关照他们必要时向榆次以南撤退。孙连仲也同他的参谋长金典戎到达太原。
会议是在太原绥靖公署会议厅举行的,由阎锡山主持。到会的除我和孙连仲之外,有忻口方面作战的卫立煌和晋绥军的高级将领,山西省政府主席赵戴文、参谋长朱绶光、参谋处处长楚溪春都在座。阎锡山把必须保卫太原的理由向大家说了。他的计划是:以忻口方面退下来的部队据守太原北郊的既设工事,并派一部守汾河西岸高山的工事;以娘子关撤退的孙连仲部据守太原以东的高山既设工事;以傅作义部死守太原城。
在会上,我提出意见,不很赞同这个计划。我并非认为太原附近的既设国防工事不应固守,而是认为忻口和娘子关两方面的部队正在败退,恐怕在还没有占领阵地的时候就被敌人压迫到太原城边来。同时,那些所谓国防工事的可靠性,亦还是一个谜。这是我在娘子关方面得到的坏印象。万一那些部队站不住脚,被敌人压迫下来,这许多人马,前方后方都混杂在太原城区的锅底里,其危险的后果就不堪设想了。
太原是阎锡山统治山西30多年的首府,是他毕生所经营的兵工业(太原兵工厂)和其他某些工业的所在地,也是山西集团官僚们多年积聚财富的集中地点,阎是不肯轻易放弃的。
我认为太原城固然不宜轻易放弃,因为那时候失守一个省城,全国都会震动的。但我不主张以野战来支持守城,而应以守城来支持野战部队的休息整顿。也就是说,即使守城部队都作了牺牲来换取大多数野战部队休息整顿的时间,也是值得的。如果照阎锡山的计划,用所有的部队(除守城部队之外)防守北郊既设工事,以支持守城部队,即使都能按照计划占领阵地进行抵抗忻口方面南下的敌人,但我估计娘子关方面的敌人与忻口方面敌人是配合行动的,这样娘子关方面敌人没有一些阻挡就到了太原城的东南门,由南北两方面同时夹击太原城和据守北郊工事的野战军部队,其后果是不堪设想的。
我主张将娘子关方面的部队(那方面能掌握的只有孙连仲部和一些续到的川军)撤至寿阳县铁路线以南和榆次县以东的山地收容整理,并与八路军联络。日军如直攻太原,则从敌人侧后予以袭击。日军如向南进攻,则沿同蒲路东侧山地逐步撤向太谷、平遥。忻口方面的部队,除派一小部守北郊既设工事作守城的警戒部队外(必要时撤过汾河以西),其余皆撤过汾河占领汾河以西的高山地区,监视敌人,从事整顿,必要时则侧击敌人。这样布置,则由忻口、娘子关溃退下来的部队,既可休整,也可牵制敌人攻击太原城,太原城也可作为城外部队的支援。
我这些意见,孙连仲和卫立煌当初都是赞成的,而阎锡山仍坚持他的原计划。晋绥将领向来对阎的计划不敢表示异议。我更指出,忻口会战是费了很长时间的准备才能进行的,怎能在大溃退之后又再匆匆进行另一场会战呢?时间是绝不许可的。
最后会议上就剩了我同阎锡山相持不下,其余的人都是在战场上多少天未睡的,就在会议厅打起呼噜来,不再管什么计划不计划、争论不争论了。会议开到了午夜一点多钟仍无结果,最后阎锡山说:“军队已经行动了,要改变也无从改变了。”原来阎锡山打电报要我们来开会的同时,已将他的命令下达给各部队总司令了。
阎锡山说完上面那两句话之后,就对朱绶光、楚溪春、赵戴文轻轻地说:“咱们走吧!”他们就离开会议厅了。有些人还睡着不知道呢!楚溪春对阎说:“还未宣布散会,会上的将领还不知道呢!”阎说:“不用管了。”不久电灯忽然灭了,不仅太原绥署漆黑一团,整个太原城也没有半点灯光了。这种狼狈情况,是我在国内战争和抗日战争中所未见过的。
但我对蒋介石应有一个交代,便摸到长途电话室打电话给侍从室主任钱大钧。巧得很,电话一挂就通了。我把娘子关和忻口战场两方面的溃败情形和太原会议情形告诉了钱大钧,要他转报蒋介石。钱问我太原能守多久。我说很难说,如果照今晚的情形来看,会议无结果姑且不论,而高级将领多半不能回到部队去指挥,这样混乱是很不妙的。我告诉钱大钧我立刻要离开太原了,要他听以后的消息。那是1937年11月4日的深夜两点钟。
我打完南京的电话,走到绥署大门停车的地方,竟然静寂得怕人。指定给我使用的汽车找不见了,更没有其他的汽车,真使我心里着急。我想起傅作义以往和我打过不少交道,有相当的感情,他负守城的责任,当然还在城里,去找他或许还有办法。但当时满城漆黑,也不知道傅的司令部在哪里。我的随从副官周杰英劝我赶快走,迟了怕被封锁在城里就不好办。我带着十多个卫士摸到南门,幸城门还开着。这大概是因为阎锡山还有许多贵重的东西没有运完,汽车仍在进进出出。
我们出城由公路走向汾河桥(太原汾河桥有两座,一在城南,一在城北),在桥上又遇到了很困难的问题。汾河桥桥面很窄,汽车只能单行。很多由太原满载物品的汽车要向西开,而那些回太原运东西的空车却要向东行,彼此不肯相让,闹成一团。有些司机已在车上呼呼睡着了,一点也不着急。我见这样情形,如果相持到白天(那时已是深夜3点多钟了),敌机一来轰炸,岂不都完了吗!于是我这个战区副司令长官就暂时充当汾河桥的交通司令。我拿出副司令长官的名义向那些空车司机说理,连劝带骂,弄了一个多钟头,要他们向后退让,因回空的车占少数,后退也比较容易,让那些载重的汽车过完,然后过去。我还在桥门派我的卫士执行这个任务。
天快亮了,我同副官、卫士截着一部回空卡车,乘着来到太原西南数十里的开栅村停下来。第二日早晨到乡公所查问,才知道这地方离交城县不远。我们到县城打听,才知道阎锡山也到了那里。阎锡山那晚临走的时候,并未告诉我他将到什么地方去,在这里是无意中找到他的。我去见他,把昨夜出城的经过概况说了。他问我:“你看太原能守得多久?”我说:“很难说。我很担心城外的部队昨晚和今天是否能进入阵地站得住脚,守城还在其次。”他又说:“宜生(傅作义号)是守城有名的。那年他守涿州两个多月,抗住了数倍的奉军和优势炮火。我在城里储备了半年以上的粮食和弹药,太原的命运就寄托在他的身上。”我对傅作义过去的守涿州也是钦佩的,但是当时我想,相隔十年,时代不同了,而敌人又是气势方张的日寇,是不是能同守涿州那样守得住,心里很怀疑,只是口里不便说什么。
阎锡山要我同他驻在那里,好遇事商量。我住了一夜,告诉他娘子关溃退下来许多部队还得去收容。他不说什么,遂叫交通处拨给我一辆卡车和一辆小轿车。次日一早我坐汽车由交城经汾阳、孝义向介休进发。在路上两次遇到敌机,幸而发现得早,不待扫射我已躲进路旁的沟里去了。虽然遭到扫射,人车都未受损。汾阳、孝义的老乡们还不知道太原的情形,仍然是熙熙攘攘来赶市集。我们到了介休,情形就大不相同了。那是同蒲铁路的大站,刚被敌机轰炸,车站毁了,正在燃烧着。停在站上的列车也炸得乱七八糟,死亡的士兵尸体不堪触目。车站的人员都逃散了,打听不到以北沿线的消息。在黄昏的时候,我找到了失去联络的卫士队,他们是在榆次将失陷的时候步行退到介休的。他们说,指挥部人员比他们更早些时候已乘火车南下了。这个卫士队就是我当时唯一能掌握的200多人的部队了。我同他们在介休、灵石之间一个小村上住了一夜,次日出发,傍午到了灵石城稍北公路上靠近长途电话线的小村里。我就在那里进行收容,但是退到那里的都是零星失散的士兵,没有官长率领,集合不起来。显然可以料到,娘子关方面的部队,多半是由昔阳向和顺方向南进,或者是由榆次向太谷,或者是向沁县南进。铁路是敌机轰炸的目标,他们是要避开的。
我用电话向各方面联络,想找阎锡山说话,报告东面的一切和探问太原城的情形。阎的声音很低,五台话也难听懂,最后只好由参谋处处长楚溪春代为答话。楚溪春说太原城于11月8日丢了。这是我离开太原城的第四日,也就是太原城只守了四天。当然这是出乎阎锡山和蒋介石的意料,就我来说,虽意料守得不会太久,但也料不到会丢得这样快。阎锡山本人那时已由交城移到隰县属的大麦郊,此后的行动我就不清楚了。
在这里,还得回过笔来补写一些太原会议后和一些北郊战事以及其他的情况。这些材料是根据曾经亲与其事的人事后告诉我的。
太原会议到深夜无结果,阎锡山同他的幕僚偷偷地溜走了,电灯也黑了,我狼狈逃出太原已如上述。据孙连仲后来告诉我,他摸到城门时,守城部队快要把城门堵塞了,说了许多好话,守城兵才肯把城门的堵塞物弄开了让他走出来。他的部队原指定是占领太原东边一带设有工事的高地,但由于时间急迫,部队收容了多少都不知道,更谈不上占领阵地抵抗敌人了。于是他只好带领在身边的一些人渡过汾河向河西山地上乱跑乱窜。他遇到由忻口退下来的部队,也不占领北郊工事从事抵抗,而是向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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