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心烦意乱的车喧笛响,这时也不知为什么,退到远远的地方去了。
于是,每天清晨都躺在床上听鸟儿叫。
于是,引擎声、刹车声涌进窗户的时候,不再被惊醒。醒来时,鸟儿叫得正欢。
日子开始过得踏踏实实。
然而,某一天,出门归来,意外地发现来了一辆卡车,工人们正往草地边上卸电缆、钢管,还有铁锨、十字镐……一应俱全的让人看着眼晕的家什。
他们要干吗?
又过了一天,电缆被推走了,钢管被扛走了,让人眼晕的东西全弄走了。送到楼后的那条胡同里去了。
算是大出了一口气。一场虚惊。
每天仍然能听鸟儿叫。
心满意足之余,想起若把这倒霉事给沈家的老爷子安上,那氛围一定更是凄凉吧?
是的,那老爷子提着鸟笼,面对着那片已经变成了工地的过去的绿地。
那会是一种什么感觉?会不会像一个垂暮老人面对着变成了焦土的家园。
会的,会的,他会觉得,自己的命的一半都让他媽的这推土机给推了。
推土机推走的,是他的鸟儿撒欢儿神哨的天地。
推土机推走的,更是他们老哥儿几个撒了欢儿神侃的世界。
初搬到这翠华小区,被那坏电梯困在楼上待了三天,着急上火为的是他这鸟儿,现在,他觉得更可怜的是他自己。
老哥儿几个一定认准了他是“弯回去”了。也是,一礼拜没来,都活到八十一的人了,阎王爷不请,说不定自己一迷瞪,就找去了。您放心,我沈天骢还且活哪。轮不着你们那几只破画眉叫份儿,拔头份儿的画眉还在这儿呢。沈老爷子想到这儿,不知不觉着就把手里的画眉笼子抡了两下。老哥儿几个在一块儿,每天是少不了逗一阵闷子的。逗闷子的话题,又跑不了由鸟儿说起。最让沈老爷子解气的是,老哥儿几个掐来掐去,说自己的画眉怎么怎么好,争的都是亚军,在他沈天骢跟前,谁也没脾气。现在他们美啦,拔头份儿的“弯回去”啦,听孙福山和李伯义瞎争竞吧。孙福山过去是区里京剧团演猴戏的,大概也小七十了吧,精瘦,欢势,身板儿也利索,上次见了,还在草地上翻了俩毛跟头呢。这回可真是“山中没老虎,猴子称大王”啦。沈老爷子越往这儿想,就越不甘心,就冲这,他也非找着那老哥儿几个不可。
可他们都他媽滚哪儿去啦?
沈老爷子解开褲腰,从腰间把那装尿的塑料口袋掏了出来,口袋里已经盛了满满的一下子了。他拧开了塑料袋屁股上的螺丝,黄澄澄的一股朝工地的方向滋了过去。还多亏大夫给他切了尿泡以后,给换了这么个盛尿的物件,算是为老爷子装备了一件撒气的武器。
沈老爷子猜得就算沾边儿。和他一块儿在草地上遛鸟儿的老哥儿几个,还真的以为他钻了烟囱胡同了。可要说老哥儿几个把他给忘了,那不公平。老爷子撒完了气,收好了他那特制的武器,一抬眼,看见一块儿遛鸟儿的老伙计——就是那位老猴孙福山,骑着那辆28加重飞鸽,车把一左一右,吊着俩鸟笼子,后架子一左一右,也是俩鸟笼子,一晃一晃就过来了。
“嗬,老哥哥,老没见啦,好嘛,我就一直留心着您哪!”孙福山一歪身子,把一条腿从车大梁上掏了过来。飞鸽车溜到了沈老爷子面前,孙福山推车那模样,活像过去庙会上卖的“季鸟猴”。
沈老爷子见了老伙计,心中当然也高兴。
“都跑哪儿去啦?我这儿正转吆子呢!”
“我跟您说啊,您可甭嫌远。龙潭湖哪!……老哥儿几个直叮嘱我,每天打这儿路过,可留神着老沈头儿。嘿嘿,还真让他们给说着了……”
沈天骢一听说遛鸟儿的伙计们都搬龙潭湖去了,立马洩了气。那地方离这儿至少十里地哪。是啊,那哥儿几个行啊,孙福山似的,骑自行车的,也有蹬小三轮的,一骗腿就过去了。可他哪儿还行啊!就这,从家里那十六层上下来,一蹭一蹭地到了这儿,这就跟他媽两万五千里长征似的,还奔龙潭湖哪,奔太平间去吧!
还有那个心,可没了那个力,想到这儿,沈老爷子的气就不打一处来。
“我说,你们是成心躲着我是怎么着?……得了,我把我这画眉摔了,任你们谁拔头份儿都行,你们就回来,给哥哥我就个伴儿,行不行?”
“哎呀,哥哥您这是想哪儿去啦!……我们老哥儿几个让人家从这儿给挤对走,可没少了在这街南街北地转悠,为的啥?就是为了哥哥您的方便!不信您也转悠转悠去,您要是能找出个合适的地界,我立马招老哥儿几个回来!”孙福山受了天大的委屈,又是晃脑袋,又是巴唧嘴。
沈老爷子没再说什么。玩笑归玩笑,斗嘴归斗嘴,老哥儿几个的确还不至于为了吹乎自己的鸟儿,就算计着把他给撇下。可现在是怎么荐儿?没别的道儿啦,回家,等死?
老哥儿俩默默地站了一会儿,都没什么好说的。
“兄弟,您可别把我那话当真,我那是将您哪。”沈天骢瞟了孙福山一眼,那意思显然是对刚才的急赤白脸做点找补。又沉默了好一会儿,他说:“我还不知道,这附近也是没什么合适的地方啦。你们哥儿几个只管去吧,能走得动的,就走,玩一天赚一天……这么着,反正我也去不了啦,您就把我这鸟儿,给哥儿几个带过去。您甭不落忍,您这是帮我。您拿着……”
孙福山哪能接这鸟儿啊。他知道,沈老爷子这举动,是因为一时离了群儿,伤了心,也因为刚才那话里显得有点外道。其实,老哥哥您还用得着这样吗,谁敢保险自己没个心烦的时候?再说了,您越是去不了,您就越得有个伴儿不是?让我们拿了去,不得让您闷死?
沈天骢见孙福山不肯接,只得作罢。两个人又扯了会儿龙潭湖那边遛鸟的事,说着说着,孙福山忽然一拍大腿,呵呵地乐了起来。
“唉,您瞧我,糊涂不糊涂,咱们没那么多事啊!……”
“您说什么呢?”
“我是说,太好办啦,您家有一辆小三轮呀,上次您儿子拉您用的那辆!您让您儿子给收拾收拾,明儿我蹬着送您上龙潭湖不就齐啦……”
这还真是个好主意。家里那辆小三轮,闲着也是闲着。不过让孙福山给自己当车夫,也太难点儿啦。一个八十一,一个七十,就算他比你小十岁,也是七十啦。
“您……您……哈哈……哈哈……”沈老爷子用手指着孙福山,笑着,半天说不出话来,“要说真这么办,还真成了北京的一景儿啦:七十的拉八十的,干啥去?遛鸟儿去!……这叫什么?叫‘金台夕照’?哈哈哈……”
“您别光乐呵,您说,行不行?”
“行?我说行,您说行,我还怕您家的儿子孙子的找我算账呢!……怎么荐儿?合著我们家老爷子老了老了,还让您拉去做了车夫……”
沈老爷子不跟孙老爷子提他那儿孙也罢,一提,倒把他心里那点火儿勾起来啦。
“他们?他们别扯**蛋了!算账?找谁算账?我他媽还没找他们算账呢……我当车夫,我乐意,他们管得着吗!”
沈老爷子心里“哟”了一声,后悔不该冒冒失失,捅到这位老弟的痛处。是啊,一家一本难念的经,保不齐那儿子还不如自己的这位呢。沈老爷子忙找话荐儿岔开,说自己没别的,就是不好意思。没这样办事的,老胳膊老腿儿的了,能自己找点乐子就不易,再给他找事儿,不落忍,真的不落忍。
“老哥哥您小瞧我了。‘老胳膊老腿儿’?您瞧瞧我这‘老胳膊老腿儿’……”孙老爷子有一好,就是得个机会就想表演表演他的武功。这回一边说着,一边就支起了车子。他往远处挪了挪,先拉出个弓步,又把身子向上一欠,向下一颤,这弓步就劈开了。只见他的身子又一上一下地颤了两下,两条腿就劈开个大岔儿,平平整整地落到了地上,“您说,我这身子骨还能干两年不?您就赏我个脸,赏我个脸行不?”
“行,行……好说,好说,您快起来,您快起来!”
沈老爷子颤颤巍巍地伸过一只手去,那意思是要拉他一把。孙老爷子当然不会用他,摆摆手,说:“别价别价,回头倒把您给拽倒了。”言罢扬起两只胳膊,向下一抖,那身子就往上一耸,再一抖,又一耸,三下两下,身子就从地面升了起来。孙老爷子拍打着身上的浮土,推上自行车,对沈老爷子说:“老哥哥您这回也算是看见啦,我还行不?……行?那您这意思可就是说,肯赏我这个脸啦!咱们明儿就开始,奔龙潭湖,没得说了吧?……”
“没得说,没得说!”话都说到这儿了,还容你拒绝吗?沈老爷子也只能呵呵笑着,就算是答应了。
“怎么着,这就到府上去认认门,看看那车,省得明儿抓瞎?”
孙老爷子也真是急荐儿的,好像生怕个美差被人抢了似的。
“行,走着。”沈老爷子领着他,一蹭一蹭地往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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