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是的,可是上回你去南京,我竟要感伤了!”她还在一封信中说:“我想过,你将来就只是在我这里来来去去亦可以。”
张爱玲不想他们的关系将来会怎样,不问自己的名份,也不在意胡兰成已有妻室,挟妓狎玩,“慾仙慾死”地享受这爱的甘霖,──她得到了那种“于千万人之中遇见唯一爱人”的欢乐,得到了千万年之中守得真爱一刻的永恒。所以她很满足。
爱情的力量使胡兰成由从前的郁郁寡欢变得爱说爱笑,有时还爱唱两嗓子。胡兰成每次回上海,先去看张爱玲,踏进房门就喊:“我回来了。”仿佛这里就是他的家,他的归宿。
每次回来,胡兰成都要在上海住上八九天,晨出夜归只看张爱玲,两人伴在房里,总有说不完的话。
这时,事情起了变化:胡兰成用情不专,放纵情慾,他的妻子英娣提出与他离婚。胡兰成十分痛苦,在张爱玲面前流泪说:“张爱玲,我是不是太坏了,连做一个丈夫都不配?连太太都离我而去……。”
张爱玲安慰他说:“在这个乱世,做一个女人难,人来人去是不定的,什么都靠不住,何必为把握不住的事情难过呢?”
几天后。回到南京的胡兰成给张爱玲写了一封求婚信:
爱玲:
自从一年前我在南京看到你登在《天地》上的两篇文章,我就有一种奇特的感觉:你就是我在茫茫人海中所要寻觅的人!及至见了第一面,我更感到我俩的缘份是前世定了的。爱玲,这世上懂得你的只有我,懂得我的也只有你。在我们相知相伴的日子里,我一直把这份对你的情义放在心底,不敢稍稍放纵感情的姜绳,生怕伤害了你。因为英娣还在呀!我是早就把你的家当成了自己的家的,英娣已经使我失去了一个家,你不会再使我失去最后一个家吧?!你说见了我,你变得很低很低,其实我又何尝不是呢!我本自视聪明,恃才傲物惯了的,在你面前,我只是感到自己寒伧,象一头又大又笨的俗物,一堆贾宝玉所说的污泥。
在这世上,一般的女子我只会跟她们厮混,跟她们逢场作戏,而……
[续乱世之恋上一小节]让我顶礼膜拜的却只有你。张爱玲,接纳我吧……
张爱玲给胡兰成回信,却是一张空白信笺,胡兰成匆匆赶回上海,眼睛里满是问号。
张爱玲说:“我给你寄张白纸,好让你在上面写满你想写的字。”
他们结婚了。胡兰成担心时局不稳会连累张爱玲,没有举行任何仪式,没有办理任何法律手续,只写下一纸婚书:
胡兰成张爱玲签订终身,结为夫妇;愿使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前两句是张爱玲写的,后两句是胡兰成所撰,证婚人是张爱玲的好友炎樱。这年,胡兰成38岁,张爱玲23岁。
新婚蜜月,“照花前后镜,花面交相映”,两人整日守在房里,燕语昵哝,男欢女爱,有时两人并枕躺在上说己话,有时面面相偎含情而视,有时说古论今谈天说地,张爱玲常有妙语连珠令胡兰成刮目而视。
张爱玲古典文学功底深厚,读小说心细如发,那些躲在套语滥调里的传神字句,她常常口而出。一次,张爱玲和胡兰成躲在深闺里谈论小说的语言,张爱玲说:“《金瓶梅》里写孟玉楼‘行走时香风细细,坐下时淹然百媚’,这‘淹然’二字就用得好!”胡兰成要张爱玲说“什么是‘淹然’”,张爱玲答:“有人虽见怎样的好东西亦滴不入,有人却象丝棉蘸了胭脂,即刻渗开的一塌糊涂,这便是‘淹然’呀。”
谈张爱玲的朋友苏青,张爱玲品评说:“苏青的美是一个俊字,有人说她世俗,其实是俊俏。她的脸好像喜事人家新蒸的雪白馒头,上面点有胭脂。”
张爱玲悟颇高,常有与人不同的感觉。胡兰成为张爱玲读诗。读《诗经》中大雅章,有“倬彼云汉,昭回于天”的诗句,张爱玲说:“啊,真真的是大旱年岁!”
读到《古诗十九首》中“燕赵有佳人,美者颜如玉,被服罗裳,当户理清曲”时,张爱玲说:“真是贞洁,那是妓女呀!”
再读《子夜歌》“欢从何来,端然有忧”,张爱玲叹息道:“这端然真好,而她亦真是爱他!”
读到《乐府》中一首诗:“夫婿从门来,斜倚西北眄。语卿且勿眄,清石自见。石见何磊磊,远行不如归。”张爱玲笑:“这‘眄’字用得好。”胡兰成不明白是一种什么样子,张爱玲解释说:“就是上海话‘眼睛瞄发瞄发’,不是极有风情么。”还说:“这样困苦还能在夫婿面前撒,他们亦是真爱的!”
胡兰成不禁叹道:“自己平常看的东西以为懂了,其实竟未觉得。”
一日两人并坐看《诗经》,这里也是“既见君子”,那里也是“邂逅相见”,张爱玲就说:“怎么这样容易就见着了!”
张爱玲又说:“西洋人有一种阻隔,象月光下一只蝴蝶停在带着白手套的手背上,真是让人隔得难受。”
一日午后,两人上街,张爱玲穿了件桃红的单旗袍,胡兰成说“好看”,张爱玲道:“桃红的颜闻得见香气。”
张爱玲偷看书房里的胡兰成,这样写到:“他一人坐在沙发上,房间里有金沙金粉埋的宁静,外面风雨琳琅,漫山遍野都是今天。”
胡兰成促狭地要张爱玲描述他们夫妻热,张爱玲正说:“你象一只小鹿在溪里吃。”
谈到姓氏,张爱玲亦有妙论:“姓崔好,姓黄亦好,《红楼梦》里有个黄金莺,真是非常好的文章,而且是写的她与藕官在河边柳萌下编花蓝儿,就更见其好。”又说,“羌好。羯很恶,面孔黑黑的。氐有气味。鲜卑黄胡子。羌字象只小山羊走路,头上两只角。”还说,‘牛叫是好听,马叫也好听,马叫象风……”
胡兰成最后只得将手一合,又喜又恼无可奈何地说:“这书里的句子象是街上的行人,只与你打招呼,我倒真象是乡下人来上海,端得只有看的份了!”
1945年初夏的一天傍晚,张爱玲和胡兰成站在阳台上,眺望晚烟里雾霭沉沉的大上海,心底升出一种郁郁苍苍的悲凉之感。
上海市区的高楼大厦在夜幕中微微起伏,虽没有山峦却也象层峦叠嶂。
张爱玲联想起这个时代许多人的命运,也联想起自己的命运,不由嗟喟道:“这真是一个乱世呵!”
随着时局的变化,日本侵略者陷入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汪伪政权也如枯木朽枝,岌岌可危。
胡兰成深感时局动荡,说不定哪日汪伪政权就要垮台,此时西天的一抹晚霞更增添了这种凄凉的情调,遥想未来不免有些感伤迷惘,便对张爱玲说:“时局可能要翻,来日大难,在劫难逃,汉乐府中有一首诗,‘来日大难,口燥干,今日相乐,皆当欢喜。’想不到古人这几句平常又平常的诗句,竟是我们此时境的真切写照了!爱玲,恐怕我们夫妻真的要‘大难来时各自飞’了。”
张爱玲望着这个嬴弱的男人,心中掠过一丝苍凉,苦笑着说:“能过一时是一时,不要想那么多吧,兰成。”
胡兰成又说:“如果那一天来临,我必能逃得过,惟头两年里要改名换姓,将来与你虽隔了银河也必定找得见。”
张爱玲道:“那时你变姓名,可叫张牵,又或叫张招,天涯海角有我在牵你招你。”
张爱玲是一个不关心政治的人,她和胡兰成的姻缘自然在社会上引起各种传言,但张爱玲觉得,她看上的是胡兰成这个人,至于他的政治立场,她是不过问的。
这年秋天,《杂志》社组织了一次纳凉晚会。《杂志》是日本人扶持的一份文学刊物,自然邀请了“东亚明星”李香兰,同时也邀请了张爱玲。在纳凉晚会上,张爱玲双目低垂,落落寡合,与那些汉文人根本就无话可谈,但碍于《杂志》是老主顾,无法拒绝罢了。
李香兰台上台下均是一副故作天真的纯情派头,常做出一副小鸟依人状,这次得知静默不语的张爱玲比自己年纪还小时,不禁自言自语地感叹:“比我还小呀!”
张爱玲本来就和这些人没话好说,便顺口抢白说:“象是您,就是到了三十岁,一定还象个小女孩那样活泼吧!”
李香兰自讨没趣,只好转移话题说:“也是啊,这些年老演浅薄的纯情戏实在没多大意思,我倒想演点不平凡的激情戏!”
《杂志》主编陈彬〔龠禾〕早就对张爱玲和胡兰成的绯闻心存好奇,此时不失时机地接口说:“假定请张小以你一年来的生活经验写一个电影剧本,而以李小作主角,这个女主角该是怎样一个人物?”
张爱玲淡淡地说:“这样一个本子,恐怕与李小是不相宜的。”
陈彬〔龠禾〕不甘心放过这个话题,步步进逼地问:“最近小报上纷传您的恋爱故事,请问张小,你的恋爱观是怎样的?”
张爱玲对陈彬〔龠禾〕刨根问底地窥探自己的私生活……
[续乱世之恋上一小节]很反感,正说:“就是我有什么看法,也舍不得轻易告诉您吧?我是个职业文人,而且向来是惜墨如金的,这样随便说掉了,岂不损失太大了么?”
1945年抗战胜利后,汪伪集团的成员作为民族的罪人被通缉,胡兰成潜逃到浙江温州,他确实改了名字,冒称是张佩伦的后裔,不过不叫“张牵”,也不叫“张招”,而叫张嘉仪。
胡兰成本不是一个能自制的人,尤其在感情方面,加之带罪潜逃、四通缉的境,他再也不能企盼“现世安稳”,更不知何时能再见到张爱玲,逃亡中遇到一个在桑蚕学校读书的女子,名叫范秀美,后来又受其掩护,隐居在她家里,这个从生活底层爬出来的人急切地想要抓住一点实在的东西,于是便与之同居。
1946年2月,张爱玲探得胡兰成潜藏的地址,冒着初春料峭的寒风,过诸暨,走丽,远去温州寻夫。及至见了胡兰成,张爱玲幽幽地说:“我从诸暨丽来,路上想着这是你走过的,及在船上望得见温州城了,想你就住在那里,这温州城就含有宝珠在放光。”
夫妻一场患难相从,千里迢迢特意来看夫婿,按说胡兰成应感动不已,但这个铁石心肠的人,竟粗声粗气地吼:“你来这里做什么?还不快回去!”
在来温州之前,张爱玲已听说胡兰成与范秀美同居的事,她宽容地想:一个身险境的男人,远在外地寻找些安慰是难免的,何况秀美曾掩过兰成,乱世际遇在一起,也只是权宜之计。并未因此责备他,相反,也许是爱屋及乌的缘故,对胡兰成和秀美的婚事,张爱玲对范秀美还有一种同命相怜之情。初见范秀美,张爱玲甚至说:“范先生真是生得美的,她的脸好像中亚西亚人的脸,是汉民族西来的本的美。”
胡兰成对她到来的迁怒,张爱玲觉得也许是因为局势动荡,前程未卜,但又觉得不对,这次相见,胡兰成似乎有一种说不清的生分之感。
其实,当时的胡兰成正心事重重地挂念着一个叫小周的女子。1944年11月,胡兰成一次到武汉时出差,住在同僚借住的汉阳医院时认识的。医院里有个周训德小,年方十七,长得端庄美丽,生多情的风流才子胡兰成自然就起了绮念,每日到病房里与其说笑厮混,从有意无意、似真似假的轻言撩拨到动手动脚的轻佻之举,直如张爱玲笔下的花花大少乔琪乔(《第一炉香》)、范柳原(《倾城之恋》)的伎俩,很快使年幼无知的小周堕入情网。他要小周送他照片,又要她题字,小周似嗔似真地题了一首《乐府》中诗:“春江沈沈,上有双竹林,竹叶坏,郎亦坏人心。”
胡兰成仰慕张爱玲的“横绝四海”,但也喜欢小周的本天真,早在上海时就曾两次对张爱玲谈到他和小周的事,当时张爱玲虽不悦,只觉得是萍姻缘,一夜风流,倒也未予理睬,后来势态竟发展至谈婚论嫁,而非胡兰成自己辩白的“逢场作戏”,当时身在武汉的周训德,因受胡兰成牵连,已被以涉嫌汉罪逮捕。消息传到胡兰成耳朵,痛苦难以自抑,他想去投案自首,以救出狱中的小周。此时张爱玲突然出现,自然是胡兰成没有料到的。
张爱玲住在温州城中公园旁的一家旅馆里,胡兰成白天去陪张爱玲,晚上去陪范秀美。在温州,这一个男人和两个女子,有时一起上街,有时一起在旅馆里抱头痛哭。用胡兰成的话说,“因为都是好人的世界”,相倒也融洽。
一日,张爱玲又说起范秀美长得好,要给秀美画像。范秀美端坐着,张爱玲走笔如飞,胡兰成在旁边看,三个人兴味十足。眨眼就勾出了脸庞儿,画出眉眼和鼻子,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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