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人物纪实 - 最精彩的表演

作者:【中国人物纪实】 【7,064】字 目 录

梅兰芳先生正伏在垂着淡青窗帘的南窗底下画兰竹。

他这时已经完全把自己当作一位画家来要求了,虽然并不像后来传说的那样,他甚至要靠润笔来糊口。他画画不是为了收益--他还没有拮据到那地步,而是为了追求,说转移也未尝不可。一个艺术家,当被迫必须放弃他的艺术活动时,就必须以另一种艺术活动来填补他的空虚。

当然,并没有谁不让他登台表演,恰恰相反,有人巴不得他表演,是他自己谢绝了舞台,远路迢迢移家到香港来过这种淡泊的生活。而且他早已蓄起了胡须,有什么比这更能表示他断绝粉墨生涯的决心呢!

他并非一起始就想蓄须示志。当日本侵略军刚刚打开门,大批土和城市还没有沦入敌手的时候,他是想以自己的艺术去召唤抗敌的血诚的。直到此刻,一想起他在上海创演的《抗金兵》,还为那种“岂日无,与子同袍”的壮志敌代激动万分。然而后来连上海也沦陷了,那已经不是他可以上演《抗金兵》的地方,再要唱下去,就只能为敌人歌舞升平了。所以他的退路只有香港,他要以自己的誓不媚敌、洁身自好来报答祖和人民。

他未尝没有吴钩到战场上与敌人拼一个你死我活的壮心,但他毕竟是一介文人,且年齿已长,自知上不了战场,他所自信的唯有那坚贞不移的节守。

他画画的另一个原因,是在他的心中活着一些孤傲高洁的画家的形象,他正需要以这些人做风范,去坚定他自甘淡泊、不慕荣利、清者自清、浊者自浊的做人的准则。白石老人是他的老师,也是他的朋友。当北京沦陷,敌伪横行时期,老人在前厅里放了一具棺材,声称“齐白石死了”,让那些附敌的新贵们不必来此求画。这一种孤傲高洁狷介自重的风标,正是先生所要努力为自己树立的。尤其在他想起老人为感激他于稠人广众中为之争来荣誉,而做的那首“曾见先朝享太平,布蔬食动公卿,而今沦落长安市,幸有梅郎识姓名”的绝诗时,就要发出“老人把自己引为知己,自己也要把老人引为同调”的感慨,并以此来勉励自己。他要用老人那副嶙峋的傲骨,去抵御那些随时都会袭来的恶风。

此刻他准是又想到了齐白石,笔下陡增了豪气。这是一种神来之势,把几茎劲竹画得气韵不凡,仪态万方,似乎一阵风要把它刮倒,它却摇了几摇,挺立如初:飞扬的笔墨,平添了竹的傲姿,先生将背往后仰了一仰,眯目平视,微微漾出了一点笑意;便把羊毫笔放下,换了一枝紫毫小楷,就要题一点什么在上头。然而他的夫人推开镂花纱门走进来打断了他。

她像是唯恐搅扰他的清神,极轻极慢地走到他的身边。先生抬起头,看见了她;她就把前厅来了一位不速之客请求见他的事说了出来。

“哦。”先生答道,但依旧要往画上题字。

“是你的一位故人。”夫人含笑说。

“谁?”先生稍稍有点惊奇。

“张善琨——刚从上海来到。”

“是他?”

先生皱一皱眉,首先想到了“汉”二字,那枝饱蘸着浓墨的紫毫小楷使徐徐地放了下来。

梅先生走进前面客厅里的时候,满面含笑的张善琨就慌忙从座位上站起来。他本来是要伸手去跟先生握手的,但看见先生只是客气地伸手让坐,并没有要跟他握手的表示,他那只手就只好若无其事地往怀里一放,趁势理了理西服上的纽扣,接着便转入热情地问候了。

“想不到我会到这里来打扰你吧!”开始发胖的客人眼望着先生说。

先生也打量着来客。这原是先生电影生活中的一个占有一定地位的熟人。说是“故人”也未尝不可;然而风闻他在上海和日本电影界“合作”得很好,虽没有公开附敌,但无论从居心或行踪来看都很可疑。所以刚才听见夫人还用“故人”一词来称呼他,就感到有点刺耳。这时一面急速地判断着他的来意,一面不露声地敷衍了一句道:

“是啊,我怎么想到这会儿你会来!”

佣人送上了新沏的香茗。先生指了指桌上的香烟;张善琨做了个“不忙”的表示;却举头望着墙上的字画。

“张先生一直留在日本人占领的上海拍片,这次来香港,一定有非来不可的理由吧?”

先生端着茶碗,一面用碗盖打着茶叶,一面邀请品茶,等待从对方的回答中窥测其意向。

张善琨似乎看出了先生的心思,也用茶碗盖打着茶叶,眼睛却依然望着墙上的字画,不着边际地答道:

“单是为了看看你这雅洁的新居,也值得到香港来一趟啊。”

“难道你专程飞来香港,就是为了看看我这房子?”

张善琨放下茶碗,仰面笑了起来,旋即他庄重了一下脸,用十分真挚的声调说:

“梅先生,你也相信那些飞短流长么?就凭我们这么多年的交往,你想想,我是那种甘心做汉的人吗?”

一见他这样开门见山,梅先生倒不好意思往深怀疑了。在敌我双方明争暗斗、志士汉难辨真伪的形势下,远在上海的张善琨,其真相究竟如何,一时是难以弄清的,恐怕只有将来才能见一个落石出吧?

“我可没有说你是汉!”先生于是说,“不过跟日本人同在上海拍片,你能为自己洗刷清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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