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人物纪实 - 今生今世

作者:【中国人物纪实】 【15,055】字 目 录

。她惟常到炎樱家里,虽与我一道她亦很自然。我美丽园家里她亦来过几次,但只住过一晚。平时她惟与姑姑朝夕相见说话,有什么事商量商量。

她文章里有写姑姑说,从前家里养叫蝈蝈,剥青豆伺它,她正听姑姑说下去,却没有了。如今手头没有爱玲写的书,不大记得,但心里尚留着一种好,那是什么意义或情调都还未有的好,如前人写琴,“再鼓听愈淡”,人世只是历然都在,什么扰乱亦没有。

张佩纶当年为御史,攻击李鸿章议和,力主与法军战,朝廷命他督师,兵败基隆,贬窜热河七年。罚满释归京师,听候起复,例须谒李鸿章,意外得到李鸿章的小赐以颜,忧患感激,遂成婚配。但李鸿章因翁婿避嫌,倒反不好保奏了,夫妻遂居南京。同辈张之洞是两湖总督,吴大徵是江苏巡抚,盛宣怀是邮传部大臣,他们或经过南京晤见,故人樽酒平生,张佩纶曾悲歌慷慨,泣数行下。爱玲说祖父好,姑姑却不喜,姑姑的漂亮是祖母的,她说祖父相貌不配。

张家在南京的老宅,我专为去踏看过,一边是洋房,做过立法院,已遭兵燹(音xian,三声),正宅则是旧式建筑,完全成了瓦砾之场,废池颓垣,惟剩月洞门与柱础阶砌,尚可想见当年花厅亭榭之迹。我告诉爱玲,爱玲却没有怀古之思。她给我看祖母的一只镯子,还有李鸿章出使西洋得来的小玩意金蝉金象,当年他给女儿的,这些东西,连同祖母为女儿时的照片,在爱玲这里就都解了兴亡沧桑。

爱玲喜在房门外悄悄窥看我在房里。她写道:“他一人坐在沙发上,房里有金粉金沙深埋的宁静,外面风雨淋琅,漫山遍野都是今天。”

她是把古人亦当他们是今天的人。非烟传里的那女子,与人私通,被拷打至死,惟云“生得相,死亦无恨”,遂不复言,爱玲说道,当然是这样的,而且只可以是这样的。因为爱玲自己就是这样一个柔艳刚强的女子。她又说会真记里崔莺莺写给张生的信好非常委屈,却又这样亮烈,而张生竟还去郑家看她,她当然不见。

好句是使人直见命。白居易长恨歌有“宛转蛾眉马前死”,爱玲叹息道,这怎么可能!这样委屈,但是心甘情愿,为了他,如同为一代江山,而亦真是这样的。

爱玲与我说赵飞燕,汉成帝说飞燕是“谦畏礼义人也”,她回味这谦畏两字,只觉是无限的喜悦,无限的美,女心真象是丝棉蘸着胭脂,都渗开化开了,柔艳到如此,但又只是礼义的清嘉。爱玲又说赵飞燕与宫女踏歌“赤凤来”,一阵风起,她的人想要飞去,忽然觉得非常悲哀。后来我重翻飞燕外传,原文却并没有写得这样好,爱玲是她自己有这样一种慾仙慾死,她的人还比倚新妆的飞燕更美。

爱玲真是锦心绣口。房里两人排排坐在沙发上,从姓胡姓张说起,她道:“姓崔好,我母姓黄亦好,红楼梦有黄金莺,非常好的名字,而且是写的她与藕官在河边柳荫下编花蓝儿,就更见这个名字好了。”她说姓胡更好,我问姓张呢?她道:“张字没有颜气味,亦还不算坏。牛僧孺有给刘禹锡的诗,是这样一个好人,却姓了牛,名字又叫僧孺,真要命。”我说胡姓来从陇西,称安定胡,我的上代也许是羌,羌与羯氐鲜卑等是五胡。爱玲道:“羌好。羯很恶,面孔黑黑的。氐有气味。鲜卑是黄胡须。羌字象只小山羊走路,头上两只角。”

她只管看着我,不胜之喜,用手指着我的眉毛,说:“你的眉毛。”抚到眼睛,说:“你的眼睛。”抚到嘴上,说:“你的嘴。你嘴角这里的涡我喜欢。”她叫我“兰成”,我当时竟不知如何答应。我总不当面叫她名字,与人说是张爱玲,她今要我叫来听听,我十分无奈,只叫得一声“爱玲”,登时很狼狈,她也听了诧异,道:“啊?”对人如对花,虽日日相见,亦竟是新相知,荷花慾语,你不禁想要叫她,但若是真叫了出来,又怕要惊动三世十方。

房里墙壁上一点斜阳,如梦如幻,两人象金箔银纸剪贴的人形。但是我们又很俗气。爱玲的书销路很多,稿费比别人高,不靠我养她,我只给过她一点钱,她去做了一件皮袄,式样是她自出新裁,做得来很宽大,她心里……

[续今生今世上一小节]欢喜,因为世人都是丈夫给妻子钱用,她也要。又两人去看崔承禧的舞,回来时下雨,从戏院门口讨得一辆黄包车,雨蓬放下,她坐在我身上,可是她生得这样长大,且穿的雨,我抱着她只觉得诸般不宜,但真是难忘的实感。

且我们所的时局亦是这样实感的,有朝一日,夫妻亦要大限来时各自飞。但我说:“我必定逃得过,惟头两年里要改姓换名,将来与你虽隔了银河亦必定我得见。”爱玲道:“那时你变姓名,可叫张牵,又或叫张招,天涯地角有我在牵你招你。”

爱玲还与我说起李义山的两句诗,这又是我起先看过了亦没有留心的,诗曰:星沉海底当窗见,雨过河原隔座看。

其后我见日本战败,总要想起这两句。见星沉海底虽惊痛。中华民还要有新的好日子要来,如虹气飞雨扫过河原,那里是汉民族的出身地。

由《今生今世》引发的争论——汉与爱情

尊重历史勿为名人

伊凡

名人的婚恋近来成为传媒热中的话题,女名人的婚恋更是传媒趋之若骛的抢手题目。跻身名人之列的女名人张爱玲,她与胡兰成都那段婚恋成为当前传媒争吵的热门,自是势有必至、理所固然了。放在我面前的2本张爱玲传(《天才奇女张爱玲》、《张爱玲传》),对传主的这段婚恋就不惜加二奉承,用了大量笔墨加以绘声绘的描述,正是适应流的时髦之举。可惜的是,这些作者自以为有趣的篇章,却令人难以卒读。

胡兰成何许人?汉头目汪精卫的红人,汪伪南京政府宣传部政务副部长,《中华日报》社论委员会总主笔。张爱玲与胡兰成的婚恋,是这位女名人生命史上很不光彩的一页,而这2本传记却以极大的热情,把它渲染成风光旖旎、缠绵悱恻的风流佳话。离谱太甚了。

抗日战争时期,对于腆颜事敌不知人间有羞耻二字的民族败类,一般中老百姓无不咬牙切齿、恨不能食肉寝皮。而身日寇统治的上海、受过高等教育的张爱玲,居然连这一点中人应有的最起码的是非爱憎感都没有,竟主动送上门去,投进汉怀抱,这无论如何是她生命史上的一个污点。关于这,台湾作家刘心皇有极公正的评说:“关于她的散文和小说,可以说是文情并茂,毛病甚少。可悲的是她在抗战时期,没有到大后方,而留在沦陷后的上海,又偏偏没有和从事抗战工作的人员有联络而终日和伪组织的高级人员混在一起,又和他们之中的一个同居,这是特别令人注意的。她虽然在文字上没有替他们宣传,但从政治立场上来看,不能说没有问题。家多难,是非要明,忠要分。不能因为她有天才,有文采,便可以对如此之大事也予以曲谅……她在‘春秋大义”、‘民族气节”之前,是应该忏悔的。”

然而,这2本传记的作者硬是将媸作妍,对这场不光彩的婚恋乃至胡兰成作了大背常情的描述。什么“一个风流倜傥的才子胡兰成,闯进张爱玲的感情世界里,在她那荒漠以久的沃土里,滋润出一片绿荫。”如此连篇累牍的描述,把张胡之恋写的简直比贾宝玉、林的爱情还要纯洁。不仅如此,2位作者还直接出面为张爱玲的不光彩辩护:“她是天生的没有政治意识的人,相信超越政治的爱情。糊里糊涂地陷入了情网。”(《张爱玲传》)“她是不懂政治,她看出胡兰成不是闯政治生涯的人,她看重他的恰是胡兰成政治以外的人与文心得聪明和天分。”(《天才奇女张爱玲》)这未免把张爱玲说得太幼稚太天真太晶莹剔透了。“不懂政治”、“没有政治意识”的人,自然不会没有,但决不是张爱玲。胡兰成当时的“才”,集中而突出地表现在连篇累牍发表在汉报上的社论中。那些社论,为日寇的“大东亚圣战”歌功颂德,为汪精卫的“和平运动”喝彩叫好,对抗日的中军民极尽诬蔑抵毁之能事。张爱玲居然对胡兰成的这种罪恶之“才”视而不见,只见到他的“超越于政治”的“才”,这是只能出现在神话中的奇闻,是不能见于现实的。至于说“她看出胡兰成不是闯政治生涯的人”,更是不知所云。胡兰成当时已经“闯”进了汪精卫汉集团高层行列,还说他“不是闯政治生涯的人”,岂非笑话!传记的作者如此为张爱玲的不光彩辩护,实在令人咋。

张爱玲抗战时期与胡兰成都婚恋已经很不光彩,张爱玲在抗战胜利后对胡兰成的态度更不面。当时,胡兰成已经是民政府通辑的要犯。不管民政府战后惩汉出于什么意图,但通辑胡兰成是符合广大人民的意愿的。而张爱玲居然死心塌地地要与这个被通辑的汉“同生共死”。她居然甘冒天下之大不韪知情不举,还不避艰险自到温州探望,低声下气恳求胡兰成不要丢弃她。然而,2位传记作者竟然把这段丑恶写得那么回肠荡气,缠绵绯恻。

当写到张爱玲怅然离婚之时,作者竟不禁发出如此感叹:“生在这个世上,哪一样感情不是千疮百孔的。”简直是同传主一道为传主的“不幸”而同声一哭了。可悲的是,在这样的时事变故面前,张爱玲不仅没有“很快便从情感中拔出来”,而且直到最后也没有“理智清醒”。最有力证明便是她写信向胡兰成表示“决心”断绝关系的同时,还给胡寄去了30万金元券。当时上海的一个中学教师每月工资300今元券,而张爱玲一下子寄给胡兰成的是一个中学教师1000个月亦即相当于83年的工资。如此“深情厚爱”,怎么能说是“从情感中拔出来”!她给胡兰成寄去那一笔巨款,显然是用这个行动向胡表示,尽管他对她无情,她却对他海枯石烂,天荒地老,永不变心。所谓“海角天涯我在招你牵你”!哪有半点“理智清醒”的迹象!必须指出,类似的现象不仅出现在张爱玲的传记里,目前不少名人传记,特别是过去多少有点问题的名人传记中,这种与传主不恰当的同喜同悲的现象,屡见不鲜。这才是值得重视的,因为这有违历史的真实,也没有任何的是非观念,是要贻误后人的。

原载于《中图书评论》1998年第10期,摘自《新华文摘》1999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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