充我俩的新居,天下哪有这样拙劣的撒谎?我俩的家具运来时,日本宪兵完全不懂得轻拿轻放,随便磕碰,一些好端端的桐木家具都被砸坏了。浩已经看出来,住这样简陋的房子,对待我们这样粗暴无礼,难道这是对待满洲皇帝御弟的待遇吗?我也觉得脸上无光,正式向关东军提出意见,希望为我扩建一下住宅,房屋实在狭窄,不够住。关东军的一位军官对我说:
“中日战争巳蔓延到中境内,日本军队正要准备攻打南京。日本内正在进行总动员,满洲也要为这神圣的战争作出贡献。你是个满洲军队的中尉,难道就可以提这样的问题吗?”
我听了一声不响,我知道不仅是我,连哥哥溥仪也是于这样无权的地位,我还有什么话可说呢?
浩来到新京,是不习惯的。不仅是东北气候寒冷,皇宫里那一套三跪九叩的礼节不适应,更主要的是溥仪对她存有戒心,那种冷漠的态度使她忐忑不安。康德四年(1938年)3月1日,即我俩结婚将近一年的时候,关东军强迫溥仪签字通过了《帝位继承法》。
(康德四年3月1日)
第一条满洲帝帝位由康德皇帝男系子孙之男子永世继承之。
第二条帝位传帝长子。
第三条帝长子不在,传帝长孙,长子及其子孙皆不在,传帝次子及其子孙,以下皆仿此。
第四条帝子孙之继承帝位,先嫡出;帝庶子孙之继承帝位,以帝嫡子孙皆不在为限。
第五条帝子孙皆不在,传帝兄弟及其子孙。
……
这是因为浩已怀孕,迫近分娩,如果生个男孩的话,在目前溥仪无嗣的情况下,就可以由一个含有日本血统的孩子……
[续溥杰和嵯峨浩的跨国婚姻上一小节]来继承皇位,这是溥仪最惧怕也是最感痛苦的事情。对他来说,《帝位继承法》的颁布,有如末日之将临。对我来说,虽然明知这是对日本帝主义有利的事,可也难免暗暗自喜。溥仪对这种政略的婚姻心存警惕,甚至怀疑浩是日方派在我身边的密探,平时见面时总是坐得远远的。在桌吃饭时也不吃一口浩制作的饭菜,实在不得已时,只好在我下过筷的地方,勉强夹一口尝尝。倒是浩努力去适应这种陌生的生活,她以为她嫁到爱新觉罗家,就是个中人了。她要做一个中人家的好儿媳妇。不过真寂寞呀!在我们家周围有一块一千三百坪的空地,我把地买了下来,自己松土,种了五百棵杏树。这里原来有个杏树林,每到三月杏花盛开的季节,游人常来这里踏青赏花,后来军队把杏树都砍了,我想把它恢复起来,将来就做我和浩散步游玩的地方。
关东军愈来愈粗暴的干涉,也使浩在寂寞的生活中感到气愤。他们不欢迎浩到皇宫中去,认为一个中尉的妻子不应该肆无忌惮地到宫中来。他们强迫满洲军队像关东军一样地信仰日本祖先天照大神,还修建了奉祭天照大神的庙,名之曰“建神庙”,胡说这也是满洲祖先的庙,这样颠倒是非地胡乱指定别人的祖先,硬把日本人的祖先错当作我们的祖先,是溥仪最感痛苦的事。溥仪是信佛的,经常打坐念经,尤其在精神苦闷的时候,他更依靠念佛来祈求平安。吉冈有一天意味深长地对溥仪说:“你是满洲的皇帝,你信神。我们日本有现成的神道,你为什么不信呀!”意思是你信佛教是信歪门邪道,只有信天照大神才算正经。几天以后,新任的关东军司令官对溥仪说:“满洲和日本密一,你最近要到日本去,正是日本祭祖的时候,正好把日本的天照大神请过来,也显得日本和满洲一心一德呀!”在日本关东军的压力下,溥仪只好到日本把天照大神请了来。所谓天照大神只是一块镜子、一块玉、一把宝剑三样东西,象征地代表一种神。请过来后要盖个庙祀奉他。
溥仪伤心的是“建神庙”盖起来后,他就不能到自己祖先陵墓去敬天崇祖了。他最敬重祖先,常到东陵祭祖,但是现在只能去东陵游览一下,不能祭祀了。
由于强迫中人信仰日本的祖先,引起了东北人民强烈的不满,我想我留学过日本,两个家的风俗习惯完全是不同的,不能强迫一个家的人民去信仰另一个家的宗教,服从他们的习惯,学不会,还要拳打脚踢。物极必反,这样搞下去,势必要导致“满洲”的军队去反对日本关东军,其后果是不堪设想的。
1938年2月26日,浩在新京市立医院生下了我俩的第一个女儿。给孩子起个什么名字呢?我想了想,给她起名“慧生”,取其“智慧高深”的意思。我还给孩子写了首诗:
卒步三十二,今兹儿始生。
马蹄身半老,蜗角愧浮名。
久薄贪嗔障,偏深父女情。
心何在?呱尔夜啼声。
从诗里看,可以看出我过三十而立之年始获得这个盼望已久的婴儿。尽管我是御弟,但诗里也流露出自怜身世的意思。我爱我的孩子胜过一切。我那时在宫内的禁卫队上班,一下班我就守着我的女儿,我喜欢她。慧生出生时,很多人都来祝贺。“满洲”帝室御用挂关东军吉冈大佐也到医院来祝贺,他送给孩子的礼品是一件白的松鼠皮大,听说他给孩子准备了两种绸带,如果是男孩,就用绸带;如果是女孩子,就用粉红的绸带。当他知道浩生的是一个女孩时,把系了粉红的绸带的礼物扔下就走了。为什么吉冈对我们有一个女孩那样的不感兴趣呢?因为根据《帝位继承法》的规定,我俩有了男孩,就可以由我来继承帝位,以后再由我俩的孩子来继承帝位,以便实现日本帝主义直接统治满洲的谋。现在我们有了一位女儿,这就使得当初一手办我俩婚事的吉冈大佐大失所望拂袖而去了。我喜欢慧生,还有一个原因,因为这样做,溥仪就可以安于现状不用担心了。我的心情很矛盾,继承帝位似是喜事,但我不忍让溥仪伤心;不继承帝位,对我来说,仍维持现状,但溥仪可以放心了。
溥仪对于慧生的出生非常高兴。也许也是因为她是个女孩,不会让日本人的谋得逞而觉得高兴吧!他特别疼爱慧生,因此对浩的看法也有了一些改变。在吃饭的时候,他让慧生夹在他和我之间坐着吃饭,连我的的孩子们(三格格和五格格的孩子)进宫也不能享受这样的待遇,他们只能到另外一间大屋子去吃饭。有一次吃饭的时候,分给慧生的菜夹到慧生的盘子里,慧生不吃。溥仪问她为什么。慧生说她想把这些菜带回家给小姨吃。溥仪被孩子贴别人的心肠感动了,就告诉孩子说:“你别担心,一会儿我把这些好吃的菜都装进盒子里带回家去。你放心好了,你多吃一点吧!”溥仪对我用一种充满羡慕的眼光说:
“你真是个幸福的人呀!”
众所周知,溥仪的婚姻和家庭生活是不幸的。我从他这话里听出了他的痛苦,我的心里也隐隐作痛。
还有一次,慧生穿了件底襟很长的服进宫,自己踩着了服摔了一跤。溥仪急忙跑过来,抱起慧生,送到浩的身边,对浩说:“不要给孩子穿这么长的服,太危险了。”溥仪是多么喜欢慧生呀!
溥仪喜欢音乐,会弹钢琴。慧生4岁时,溥仪就送给她一台钢琴,由当时唱满洲歌出名的岩田寿子先生教练。她学得很不错。后来慧生又学会了拉小提琴。她曾经进宫由溥仪钢琴伴奏,她拉了《闪闪的星星》等乐曲。慧生在宫中语言学得也很快,她和清朝皇族一样,称父为“阿玛”、母为“”,不像一般家庭中的称呼父、母为“爸爸”、“”。她最喜欢我,曾经自己编了支歌《阿玛和小慧生》或叫做《小慧生和阿玛》,和我一起即兴唱着。当我们父女俩边唱边玩沉醉在美妙的歌声中时,我真感觉到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
昭和17年(1942年),慧生5岁,正值伪“满洲”建十周年,高松宫殿下作为天皇的代表,从日本来满洲参加庆典。为了纪念高松宫殿下访问满洲,慧生唱了《恭迎高松宫殿下歌》的歌曲,并且灌了唱片。这张唱片当时在伪满洲蓄音器株式会社的录音室里放过,听起来清脆悦耳。这张用中日两种唱词录制的唱片曾经复制了十来张,有的被带回日本。浩曾经留有一张,可惜后来在她的离乱生活中遗失了。如今浩和慧生都已经离我而去了。我手头保留着的慧生的遗物,只有她后来在日本学习绘画时绘制的《酒和鱼》静物写生油画,由浩从日本……
[续溥杰和嵯峨浩的跨国婚姻上一小节]带回来挂在我的会客室的墙上。看到这张画,我还能想起慧生幼时活泼可爱的形象。
在日本侵华战争期间,我曾经两次去日本。一次是1939年春,我担任了伪满洲驻日大使馆武官的职务。我们住在东京牛达若松町,每天早晨都到樱田町伪满洲大使馆武官室去上班。每天晚上都要出席外交关系宴会或者接待客人,有时浩也参加。那次去日本,皇太后接见了浩,并且叫浩带上慧生去见她,还赠送了慧生礼物。
在当伪满洲驻日大使馆武官的时候,发生过一件事情。大使馆秘书吴沆然被日本宪兵抓走了,下落不明,我也不敢过问这件事。1942年我已经调回伪满洲了,有个自称是监狱看守所的人拿着一张便条到长春我的家里来,说这张条是吴沆然写的,托他自送到我的手里。条子上的意思是说他在监狱里已经关了很久了,要我设法营救;如果我救不了的话,也请想个办法让他速死,省得活受罪。我看了条之后,心里很害怕,当着看守的面,把条烧毁了。我还训斥他为什么这样大胆,我要那个看守转告吴沆然,今后不要再干这种冒险的事了。那个看守被我吓跑,从此不敢再来找我。后来我打听,听说吴沆然被死了。这件事一直在我心头盘桓很久,夜里睡不着觉。我没有营救他,反而促成了他的遇难,我的罪孽有多深重呀!
1939年10月,我调到奉天军官学校去上班。那时浩已怀着嫮生,我劝她分娩后再回。1940年3月13日,浩在顺天堂医院生下了嫮生。1941年6月,浩带着慧生和嫮生回到新京,我那时住在奉天五格格的丈夫万嘉熙的家里,每逢星期六和星期天才回到新京和家人团聚。1942年北京的醇王一定要我们带上慧生回家住几天,我利用暑假带领全家人去了北京。这次回家是我永远也不能忘记的。对浩来说,1941年在醇王六十大寿的时候,她已经去过一次北京,她对王府规模之大,生日庆典的隆重,感到非常惊奇。那一年,她自写了一张字祝寿,博得了醇王府的称赞,觉得日本女子也懂得书法,能写汉字,是很不容易的。这一次,醇王是想看看孙女慧生,于是我们就携带刚刚两岁半的慧生,还有刚从日本来中的浩的,一起再回北府。见了醇王,慧生也学着我们的样子,向爷爷叩拜请安。醇王把慧生抱在怀里。这是他的第一个生孙女。我和溥仪都远在东北,一家人分隔两地,醇王难得看见自己的骨肉,如今看见慧生,倍觉切。慧生用日语和华语唱起了歌,醇王笑着说:“和三格格小时一样!”我每天早晨梳洗完毕,去参拜祠堂,然后给父醇王请安,又一起用餐,在花园里散步。当我陪着父在林间花径上悠闲地散步时,我不免想起从前我在北府经常过这种宁静的生活,只是这几年为了复兴清朝留学日本,才过那种疲于奔命的学校生活。后来又在伪满洲任职,过着那种忍气吞声的生活。前后对比,我不知何时才能重过这样清静的生活呢!真是感慨万分。我与浩和慧生重游了一次紫禁城。慧生被辉煌巍峨的京城宫殿迷住了。她从未见过这么雄伟壮丽的建筑,她还被特许坐在慈禧太后坐过的椅子上照了张像。照像的人对她说:“这是你老祖母坐过的。”在紫禁城的一刹那,我想起了我和溥仪在故宫读书的那段生活,我俩共同策划外逃,以及偷运文物外出等情况。岁月无情,几年过去,我俩都离开了紫禁城。溥仪当上了皇帝,我也在伪满洲当一名军官,只是我俩在日本卵翼之下,复兴清朝的美梦何时能实现呢?一想起这一点,我的,心情又沉重起来了。我们也重游了颐和园。我的几个在王克敏汉政府工作的同学为了我能够平安地游览颐和园,特别加强了保卫工作,因为颐和园附近治安情况不好。在颐和园内长廊漫步,在昆明湖泛舟,我看到了万寿山顶上的日本哨兵,同样感到北京在日本统治下的影,再也无心在北京遨游。
这里还可以说这样一件事。此次北京之行,当时设在通县的“冀东自治政府”的汉头目殷汝耕千方百计地拉我到他家去吃了一顿饭,热情地为我介绍“冀东自治政府”的情况。酒酣耳热之际,他向我提出:
“你到北京来怎么样?希望你到我这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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