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这就能继承我将来的事业了。现在她真的喜欢中文学,而且已经知道爱新觉罗家的门第,她要使她自己能够有足够的文学素养可以继承起书香门第的传统。我的慧儿!你让我得到多大安慰呀!你给了我多大的信心呀!如果我要是改造不好,怎么对得起你们呀!慧生要考大学了,她想报考东京大学哲学专业。她来信征求我的意见,我说:“尊重你本人的意见。”友们不同意,说读哲学容易被赤化的;有人说报考东京大学哲学系的女生只有慧生一个,混在……
[续溥杰和嵯峨浩的跨国婚姻上一小节]男生中间,耳鬃厮磨,又谈论哲学,时间长了,弄不好姑娘的情发生变化,万一变成个独身主义者怎么办?于是慧生动摇了,她决定参加学习院的考试,报考文专业。我想这也不错,将来她可以把日本的古典文学介绍到中来。我和浩、还有慧生,不是都愿意作中日友好的桥梁吗?
浩可是很久没有来信了。1954年11月26日她来信说,为了鼓励我和溥仪学习和写作,她要送给我们两人各一支自来笔,她将托正在日本访问的李德全部长带回来。现在已是1958年1月了。李德全部长早已于1957年底回,怎么还没有把笔送来呢?浩本人也迟迟不来信,出了什么问题吗?真使我不放心。1月26日,管理所收到李德全部长带回来的已回到日本的前日本战犯写给目前仍留在管理所内日本战犯的信,因此我觉得我的笔也快捎来了。
但是浩的信仍没有来。
望穿秋。1月28日,浩的信终于来了。同时到达的还有浩的启子的信。拆开一看,真是晴天霹雳,我的慧儿她自杀了。难怪浩没有给我来信,她正陷在难以自拔的悲痛之中。过了一段时间,我才弄清楚事情的原委。慧生在学习院认识了男同学大久保武道,两人相爱。浩的心思是她既嫁给了中人,她就是中人,女儿也是中人,应当嫁给个中人,而且应该是满族。浩这种热爱中的想法,始终让我感动。当我长期以来投靠日本帝主义妄图复辟清朝,同时又因受日本欺侮深感屈辱内心陷于极端矛盾的时候,常因浩的反抗日寇横行霸道的情绪而增强了自己的民族意识。我觉得作为一个中人,不能不如一个加入中籍的外女人呀!我要保持中人的尊严。但是在儿女婚姻问题上,应该是尊重本人意愿的,不能把自己的意志强加于人,阻碍女儿和一个日本人结婚。我想起慧生在最后一封信中就告诉我她有个男朋友,她很喜欢他,但没有提到结婚,也没有说明她的母持反对态度,只是问我她该如何办?我想我是有罪之身,长期不和女儿在一起,也没有尽到做父的责任,实在没有资格来答复她这种问题,因此回信中只说我不了解情况,希望她照母的意见办。这使得慧生非常失望,她本来希望得到我的支持,结果得不到我的支持,只好走上了绝路。她和大久保两人,1957年12月4日下午7时相约在日本静岗县天城山隧道到八丁池之间开枪自尽。五天之后遗才被人从一棵百日红树下发现。两人依偎着,手枪已经射穿了太阳穴。慧生实由我而死,要是我能给她些支持的话,或我再劝劝浩,她是不至于走上这条绝路的,我又增加了罪孽。
慧生殉情的消息很快传遍了管理所。当天管教科金源科长找我谈话。
金科长安慰我说:“人总是要有一死的,不过你的女儿正在求学,不到死的年龄,正是奋发有为,力求上进的时候,她的死令人可惜。你不要难过,要化悲痛为力量,更好地学习改造。你要认识到这件事你也是有责任的,因为你不在家里,不和老伴在一起,你不能对女儿进行工作。假如你要是和老伴在一起,你直接做一点工作,这件事也会理得好一些,你女儿也不至于自寻短见。你要从这件事上看到自己的罪过,因而增强改造的勇气。女儿已经死了,人死不能复生,你已经失去了女儿,再悲痛也没有用。你要更加爱护剩下的这个女儿,让她健康地生长。不要过于悲伤了。”
天哪!这比父母还切的安慰,我哪能不感动呢?我又一次掉下了泪。是的,为了浩,为了唯一的hu生女儿,我要擦干眼泪,坚强地生活下去。第二天,我就给浩发了信,我写信时仿佛慧生还活着,难以相信她已经去世了,我向浩忏悔了我的罪过。我写道:
我把将来的一切全部寄托在慧生和hu生身上了。我之所以能经受种种磨难,活到今天,就是希望有一天能和两个女儿和浩团聚……这是为什么啊!?天各一方,身为父不能为女儿做任何事情,这是我终生的遗恨。如果说谁有罪的话,那就是我,是身为父的我……
我纵使一千遍一万遍检讨我的罪过,也已经晚了,因为慧生毕竟已经离开我了。1月30日,就在我最悲痛的时刻,浩和女儿托李德全部长捎给我的金笔寄来了。握着金笔,想到寄笔给我的慧儿已经不在人世了,不觉潸然泪下。我夜不能寐,神魂颠倒,在夜深人静之际写下了三首怀念慧生的诗。
哭慧女三首并序
呜呼慧儿!吾三十有二生汝,五十之年丧汝,在此驹隙十八年中,因我之故,曾使汝茕孑东篱寄食,复使汝焦侧北京上书;还使汝莹雪成恨,祸发天城荒麓;终使汝弃乐习文,反致沟通中日文化大志成空。还使……罪咸在我而祸偏及汝。
(一)
呜呼慧儿!吾为汝父,
负汝实深。死者已矣,
生者何堪?有母飘零;
有无告,罪咸在我,
苦汝深矣!负汝深矣!!
呜呼慧儿,偏有此父。
已矣已矣,恨何有极!!!
(二)
呜呼慧儿,吾为汝父,
而悼汝哭汝,悼也无及,
哭亦奚益!生睽万里,
死亦殊途,清夜扪心,
徒溅空泪。呜呼慧儿,
嗟何及矣。
(三)
呜呼慧儿!吾伏枕哀吟,
汝不可闻。我忏我恸,
汝岂或知?呜呼慧生!
汝其瞑目于地下,
乃父将迎尔骨还吾故土。
呜呼哀哉!
慧生死后,浩为了纪念她以及自己这颠沛流离的一生,写了《流的王妃》一书在日本出版,来信叫我写序。未见过书的内容而写序的可能就是我一人,但为了怀念慧儿并忏悔自己,我还是写了序并附上这三首诗,诗后还加上了三首律诗:
情到难堪愈见情,曾夸吾女有shi萦。
萤窗识我哀成错,鲋辙呼谁渴望营。
永世别来长恨,廿年夭折可怜生。
瞑怀前后空余泪,咄咄书空慧字名。
误尽生平愧掌珠,累她龆稚寄人庐。
十年梦里犹呼父,万里瀛寰更上书。
骨血自连心臆痛,恩情宁为死生殊。
无边悔恨无穷泪,清夜扪心暗悼初。
噩耗遥传尚半疑,分明笑貌忆平时。
空垂老泪瞻尔母,自作余殃祸我儿。
岂计幼聪偏命薄,备尝死别复生离。
冬窗暗焰寒灯下,伏枕低吟悼女诗。
序寄走后又过了一月,到12月4日,是慧儿遇难的周年忌日了,我不觉悲从中来,又吟一律:
两眼未干哀儿泪,去年今日又并年。
荒山碧血真吾恨,遗牍与我倍汝怜。
无用心情伤事后,那堪言笑忆生前。
老妻弱女天涯外,一度……
[续溥杰和嵯峨浩的跨国婚姻上一小节]思量一黯然。
1960年12月6日,我和其他几个获得特赦的人员登上了驶往北京的火车。火车在原野上奔驰着,我的心也奔驰着,恨不得一步就到北京。沿路美丽的风景,看得我心花怒放。12月7日下午,火车到达北京。一出北京车站,宽阔的马路,清洁的街道,两旁的高楼大厦都让我眼花缭乱。路上穿着深蓝中山装的行人个个显得精神饱满。我禁不住想冲着人们喊一声:“北京,我回来了!”那天,车站上没有来接我的人,因我这事先没有写信告知五具回来的日期,他们只是笼统知道我将于最近回来。抚顺战犯管理所也没有派人护送我回北京。我一出车站,就陷入了汪洋大海般的人群中。屈指算来,我离开北京十六年了,北京发生了巨大的变化,确使我难以相认了。我只知道五住在西城前井胡同8号,自己坐车到西四,在西四附近转悠了半天,夜里8点多才来到五家里,让五和老万吃了一惊。但我还是高兴的,我原是北京人,后海一带是我诞生之地。我在这童年经过的地方踯躅徘徊,寻觅旧踪,以一个真正自由人的身分回到了家,该有多高兴呀!老万对我说:“听民政局的同志说,你要回来了,可不知道你今天就来了呀!”我说我心里着急,恨不得一步就赶到家呀!五那时在一家小饭铺当出纳,老万自回家后在编译社工作,外甥儿女也都在上学和工作。那一夜我们一家共话家常,畅谈别后情况,一晚上都在欢乐中度过。
第二天,老万陪我到派出所报了户口。我们先到载涛七叔家,又去看望了四弟溥任、二、三、六、七等。大家见面,都是惊喜交集,爱新觉罗这一家毕竟欢喜地团聚了。看到大哥溥仪则是在稍隔几天之后,那时他在北京植物园工作,离得较远。民政局的干部通知他到五家来看我。他见了我,上来叫了我一声:“二弟!”紧紧地拥抱我,就哭了。我也哭着叫他“大哥!”我俩分别一年,欢庆自己的新生,情不自禁地流了热泪。
12月12日,市民政局通知我搬到崇内旅馆去居住。去年大哥特赦以后也在这里居住过个时期。我和其他被特赦的人员组织起来参加学习和参观。我们每天有一定时间学习,民政局组织我们参观解放以后的工农业发展情况、名胜古迹和重要建筑物,让我们看到北京市的飞跃发展,了解北京,熟悉生活。
就在回到北京后的不久,1960年年底以前,市委统战部通知我:周恩来总理要接见溥仪和我兄弟俩。一听到这个消息,我心里又高兴又紧张。敬爱的周总理!我虽然没有见过您,但我早就仰慕您。您对慧生上书的指示,您准许我和浩、慧生等通信,已使我感到您是一位杰出的通情达理的完全了解群众心理的家领导人,我极愿一睹丰采,当面表达我的谢忱以及我今后为家为人民服务的心愿,可是我长期在战犯管理所拘禁,没有机会会见家领导人,真不知见了您该如何说话,我的心有些紧张。
那天晚上,汽车把我们兄弟俩接到了中南海西花厅。我第一次见到了敬爱的周恩来总理。总理确实和蔼可,平易近人,在和他接近时不知不觉就解除了紧张的感觉,轻松起来。他先问我在抚顺管理所十一年的生活、学习情况,回到北京后的观感,向我谈到政府实行特赦,是赦人不赦罪。他对薄仪说:“你在清末当过皇帝,这不能归你负责。可是在伪满那一段,那就完全是你的责任了。”然后直截了当地向我提出:“你希望做些什么工作合适?”
其实这也是长期盘桓在我心头的一个问题,我今后做些什么工作好呢?我要走什么样的道路呢?抚顺战犯管理所的11年生活使我已经树立了一个牢固的念头:我要做一个劳动者。于是我不假思索地回答:
“我愿做一个自食其力的劳动者,无论工厂或农村,我都愿意去。”
总理听了我的话,不觉笑了起来,冲我微笑着说:
“你的意见我是理解的,你说说心里话,你到底希望做些什么工作呢?”
总理的话似一暖流传遍了我的全身,我解除了任何顾虑,愿意向这位伟人倾吐我内心的想法。我想我从小熟读古书,喜欢做诗;我还爱好书法,喜欢京剧、相声等文艺。我说:“我想如果可能的话,我想做些文学和历史研究,或者艺术方面的工作。”
总理点了点头说:“还是做些力所能及的工作好。”他把身子转向溥仪说:“根据你的会,你说是不是先从事一点轻微的力劳动,熟悉一些情况好呢?”
溥仪说:“是的。我在植物园劳动,深感缩短了我和当前社会的距离。我通过劳动实践,接触到本部门以及社会上的事和人,我就了解了社会,感到祖的可爱,增强了我作为新中公民的责任感。”
总理表扬溥仪说:“你说得很好。说明你这一时期参加工作,参加劳动,收获是很大的呀!”
那天晚上的谈话基本上确定了我的就业方向,我也同意大哥溥仪的意见,参加劳动实践对我来说确也是必要的。几天以后,我就被通知到景山公园管理工作。开始了我特赦以后的新生活。
就在我回到北京参加工作以后,我的家属就在为我酝酿重建家庭。我回来了,浩回来不回来呢?我们夫妻俩该不该团聚呢?大家都认为破镜应该重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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