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人物纪实 - 张宁自己写自己

作者:【中国人物纪实】 【42,512】字 目 录

会跌倒。战功赫赫威扬四海的副统帅身如此差,出乎我意料。电影上看他虽然瘦,亿万人民祝他永远健康,实际上他却是个生命烛光摇曳暗淡的老人。我内心突然涌上一阵莫名的哀伤,我仍然笼罩在政治信仰中,这种感情自己一时辨不清楚。

后来我知道林彪装假得很痛苦。坊间盛传他吸食毒品,他自己并不知道吃什么“葯”。一切从政治需要出发,毛泽东数次上天安门接见红卫兵,要林彪陪同接见,叶群为应付局面下令医生给林彪服食“兴奋剂”,骗林彪说是“进口葯”,服后可以“提精神”。林彪食后葯发作,厉害时竟然手舞足蹈语无伦次,等到葯稍缓,立即发车上天安门,人们所见他的“红光满面”是他“葯”未退。人们可能还记得他每次上天安门讲话的腔调拖得又长又亢奋,却没底气,因为那根本不是他自己的力气,每次下了天安门回到毛家湾便大病一场,数次连番用葯,险折林彪命,叶群曾为此嚎啕大哭过,自责道:“首长这么受罪不如死了的好,我真作孽啊!”

林彪接见我们约十多分钟,叶群对他褒扬胡敏:“胡主任为孩子们的事了不少心,孩子们的事得好好谢她,吃不忘挖井人啊。”胡敏谦道:“哪里,首长、主任都为家大事繁忙,这是我们该做的。”

叶群又对林彪说了安排我学习的情况,林彪自始至终微笑着听她说,该点头的地方点个头。直到我们要出去了,林彪发话问陪坐的林立衡:“你好不好?”

未等立衡开口,叶群代答道:“豆豆不错,最近忙些,今天是胡主任和张宁过来,豆豆来陪陪。”林彪和立衡对望着父女俩都不再说话,大家退出。

直到我离开毛家湾,林立果都没露面,这以后成了规律。叶群代替儿子跟我“谈恋爱”、“培养感情”,只要林立果露一下面,叶群就不高兴,林立果在家里也失去了与我接触的机会。

从毛家湾回来的第二天上午九点多钟,林立果带着周宇驰到医院将我接走。怕我不走,谎称是叶群安排我们到周宇驰家去作客。我想既然是周宇驰家,一定有家属在,放下心跟他们走。

行车途中林立果情绪很好,周宇驰驾驶,林立果坐我身侧,不住侧脸瞧看我神情,双眼常看我的手。我看那神情是想接触我的手,便将双手放在上握成拳交叠着,不让他有机会碰我手指。林立果见我这样,突然无声地笑起来,对周宇驰说:“老周,把音乐开开,轻松轻松。”说毕又朝我笑,我明白他在说我,反倒不好意思。

我非常惊奇,以为耳朵听错,音响里传出的竟是西方摇滚乐,在当时红透天的文化革命中,听这种音乐即是反动,在基层准被政治收审。林立果欣赏我惊疑的神情,问是什么音乐,什么音响,我说是立声摇滚乐,轮到他惊奇了。周宇驰哈哈笑道:“嗬,看不出小张挺懂音响,还听出是立声。”林立果摆弄的东西都是进口渠道得来,在当时社会上是稀罕物,我懂得这些得赐于两次出见了世面。

林立果高兴地问道:“你喜欢吗?”我点点头。他更加得意地说:“那个‘旗手’是‘下里巴人’,懂什么艺术?总有一天,我会让中人知道世界上还有这么好的音乐。”周宇驰从后视镜中看到我神不对,忙打岔说道:“别扯远了,莫谈事。哈哈哈。”林立果不服气地嘴里“哼”一声不再言语,林立果说的话我是不敢说,但他确实说到了点上,让人感到既惊悸又痛快。我内心不由得对他另眼相看,觉得他与众多高干子弟有些不同。但很快又被他父的地位解释了,并未察觉他内心政治上的叛逆。

车子驶进西郊空军学院,在一片不成林的小树林里有一幢灰砖两层小楼,汽车鸣笛后,楼里跑出一个高大不说话的士兵,为我们开门,送茶倒。

这小楼从外面看是两层,实际上有三层,一楼士兵住着,二楼客厅,三楼是林立果办公室,办公室隔壁是连带洗漱间的卧室,一张军用双人木板上,上面铺着草席,一顶白尼龙蚊帐,被褥是部队发的,陈设很简单。我看了这里不像周宇驰的家,周宇驰不再隐瞒,告诉我这是“林副部长在空军学院的宿舍”。

林立果约我出来是想向我“交底”,他有心理准备,我却无数,一见周宇驰退出去我立刻紧张起来,坐在沙发上如坐针毡,忐忑不安,额上不禁冒出汗来。林立果从沙发边一箱汽中拎出一瓶开了盖递给我,我吸吮两口觉得太刺激,摇头不喝。林立果接过一口气灌下肚,见我冒汗便趋前动手要替我服。其实他是想以关心示好,我却更加紧张,忙避开他自己了军装外,内穿淡苹果绿衬,他竟看得眼发直。我知道自己皮肤白,配上这件衬更显得亮,可我压根儿不想引诱他,也没别躲,只得低头坐着。

林立果看好久,不禁叹口气说:“你为什么总把我们的距离拉那么大?”他知道我不会回答他,自顾自地说下去:“我出来一次不容易,这次出来时间也不能呆得太久。希望你理解我的苦衷。我们的事,叶主任有意见……”

我反应极快接口道:“主任有意见,你应该听她的,她事繁忙,再为我的事心太不应该了。”

林立果不睬我的话意,接下去说:“不过她已有一些改变,在这件事上我们各作一半主。你不要有什么顾虑,我告诉你是让你知道她的真实态度……”

“在终身大事上你应该遵从你意见的……”“不,”林立果打断我说,“我和立衡从不叫她,只叫她主任。你以后也要这样。”我不理解地望着他,他表情冷淡,进一步说道:“我们的事,主任是孤立的,现在是三比一。主任对你有意见,你心中有数不要背思想包袱。”

他见我不说话,又说:“我平时工作忙,很少回家,经常下部队了解情况。你要忍耐一段时间,等机会我想办法把你调到空军,这样我就可以照顾你,但是现在还不行。”

我仍然没有表示,他突然问道:“你看我们现在结婚怎么样?”我惊得抬头望着他连连摇头道:“不行。医训班刚开课,学习期间结婚影响不好,两年以后毕业了再说吧。”

林立果似有准备,但仍显出一丝失望,沉默好一会儿低沉地说:“人是有感情的,你老这样,我也受不了,今后我的工作会经常外出,你要理解我。”

这下触到我的心病,心里恨道:“……

[续张宁:自己写自己上一小节]早料到你婚后家里摆设一个,外面养上几个,随你去,反正我早看透了你,我这一生婚姻徒有虚表而已。”我对他的成见使我竟然完全不理会他的感受,反把他往坏想。以后才知道他在生活问题上还是挺认真,叶群看上要控制的女孩他看不上;他自组的空军选人班子为他选在身边的女孩他不染指,因为他自组的班子是为了对抗叶群做给叶群看的,反而他身边人受惠,几个像样的女孩介绍给他们做老婆或恋人。直到九月十日晚上,他因强烈的精神挫折而寻求小张的安慰。他对小袁有好感,却不去碰她,就像对我一样,始终不强求。

林立果很烦闷,掉军外套,说我:“你就不能跟我说几句吗?怎么老是跟我没话说?”

我想我的态度他是清楚了,只不过不愿正视罢了,谈也无益,最重要的是为江开,便问他:“江的事你知道吗?理得不公平,你要说句话。”

“江?!哦,你是说那个警卫参谋。他的事后来听说了点,不太清楚。不过,我可以替你问问。”林立果说的是真话。他心里有气,也反击我一个下不了台的问题:“听说你跟曾邦元谈恋爱,有这回事吗?”

“你为什么不说我跟小李谈恋爱?我和曾邦元只是朋友,根本没谈恋爱!你听谁胡诌?”

“看你,生啥气,我也是听人说的,我在江苏的耳目很多啊,你一举一动我都知道。”

我瞪大眼瞧他,他虽有点不好意思,但神情和笑容显示调侃的味道,再认真下去恐怕落他的圈套,扯不清楚的事不谈了。

我又想到离开南京时,新任孙政委与我告别的一段话:“小张,你走了我们不能送。我虽然不知道你身上的事,但你上去见到首长的机会不会少。如果有可能,向首长问问落实‘五·一六’分子的政策。运动这么搞下去,揪出的人越来越多,将来怎么落实政策是个大问题,我心里不踏实啊,我就这一件事拜托你,一定别忘喽,有消息给个信。”我很认真地问林立果:“基层清查‘五·一六’反革命集团,我团二百多号人有近二百人是‘五·一六’,这也太玄了。扩大化的严重后果涉及到落实政策,运动搞到什么时候算个了?”林立果初时睁着“刮目相看”的眼神看着我,瞬间哈哈笑起来,不假思索地道:“我不相信有‘五·一六’。江苏搞出那么多,上海就没一个?都是张春桥和许世友在争夺势力范围。那个张春桥就怕掌握不了军权。”

我脑袋好似挨了一重击,他的话和语气超然,与时政格格不入。我不理解地驳斥他:“清查‘五·一六’集团是毛主席下的指示,你爸爸也说过,全革命的师生员工团结起来,打倒‘五·一六反革命谋集团’。你怎么这样说?”

林立果不屑地一笑,说:“你刚上来,很多事不懂,以后你就知道。怎么给你解释呢,你知道法总统戴高乐的名言吗?他说政治斗争是最肮脏的,无实话可言。”

我傻愣着,思路完全转不过弯,我再次强烈感到他与很多高干子弟不同,他的思想与我们这一代受着同一教育模式的青年人不同。他很敏感,知道我想什么,说:“我们这一代年轻人,教育正规、条件优越、潜力很大,但没有出息。文化大革命都起来造反,革命者都成了反革命者,‘五·一六’就是最好的例子。好啦,我看你对我的观点一时不会理解,不说这些了,谈点别的吧。”

他的观点我想都不敢想,在基层他应该是进政治大牢的人,但他是林副主席的儿子,他的背景给予他特殊的政治待遇,可我总觉得除了这些客观条件以外,他确实与其他人不同,他是个异教。

林立果主动介绍他的爱好和生活,言谈中不时让我感到他缺乏母爱和孤独的情怀。他坦承对选美有看法,我知道了他在这一问题上和林立衡是统一战线,叶群对他的控制简直不像是一个母。他说:“我忍受不了,我常下部队。只要回北京,到哪里她都派人盯着,我汽车上也被她安电话,常打电话找我,走在路上她也知道我在哪里。我今天约你来这里,以后不知什么时候再有机会,我知道我们之间有距离,但你为什么还要人为地拉大我们的距离?人的感情是珍贵的,你不要再有心理上的隔阂,好不好?”

他的神情和语气很坦白,我受到感动,但小李和江的事在我精神上是块影,我忍不住哽咽道:“我知道,但你总得给我一点时间吧。”林立果替我擦眼泪,我没有再回避,内心委屈和无奈,又添了一些自己也说不清的对林立果的同情,眼泪竟不听话地流个不住。林立果真的尊重我的意思,没有在我表示出软弱的时候乘虚而入,他的温情止到替我擦眼泪。我不由地多了一份安心。

客厅外面有人敲门,周宇驰捧着半个西瓜进来笑道:“嗳,大热天说那么多话,吃块西瓜解解暑。”我摇头道:“谢谢,我不吃凉东西。”林立果一听,立即对愣在那里的周宇驰说:“去把西瓜用开烫烫。”

我不知所措地望着他,他一脸正经,不是开玩笑。周宇驰真的将西瓜切成块装在碗里用开温好端给我,我不得不吃。微温的西瓜吃在嘴里忍不住觉得好笑,这林立果做事违逆常理,亏他想得出,怪不得他父母常说他“邪端异说”、“标新立异”,看来说的是真话。林立果问我:“好不好吃?”看他那副“傻”样,我真不知说什么,因为温吞的西瓜一点不好吃。

周宇驰在一旁见状凑热闹“打边鼓”说:“副部长要人侍候,今天倒侍候起你来。我们副部长是个天才,他搞的东西我们不懂,他搞技术革新,我们都得向他学习。来,我拿几样东西给你看看。”说罢跑进一小屋搬出几架摄影机、收录机、报话机、高焦距相机之类的东西,这些在当时是民间看不到的甚至被认为是“特务工具”。周宇驰介绍说,林立果正改造它们。我听着很乏味,因为我根本不懂。林立果见我不感兴趣,叫周宇驰收回去并传中午饭。

午饭很丰盛,七八样菜摆满餐桌,周宇驰说林立果不吃中餐,今天特意陪我。没吃两口我就胃疼,停筷不食。林立果想重做,周宇驰问我想吃什么,其实我是心里堵得慌,食慾全无,吃了两口反而引发胃病。坐回沙发不久,胃里剧烈绞痛。林立果发现时我已是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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