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人物纪实 - 张宁自己写自己

作者:【中国人物纪实】 【42,512】字 目 录

呢。

周宇驰挺灵活,找的借口也恰当:“立果是我们空军的人(他故意不提林立果副部长职称),我来做个代表出个节目,不会唱跳,说个笑话。”他说的是丈夫怕老婆打,钻肚里不敢出来,还对老婆理直气壮地说:“男子汉大丈夫,说不出来就不出来!”故事讲完了,叶群有了笑容,大家松了口气,气氛稍缓。林立果却仍然着脸不高兴,叶群也不理他。

胡敏为不使僵场也来一段“山西人爱吃醋”。一个人出差到山西,大街小巷家家户户都有醋缸,大小餐馆落座先上醋。离开山西上火车,车头启动发出“哧

,哧”的声音恰似“吃醋”,这人说山西人爱吃醋连山西火车也吃醋。胡敏嘴里模仿火车启动声惟妙惟肖,逗得大家满堂笑,叶群乐得直拍胡敏肩膀说:“你真会说笑话,看来你还是个能手,有空常来,给首长说说,逗他乐乐。”

胡敏不好意思道:“不会说,凑凑趣吧。”

林立果情绪也好转,对胡敏儿媳说:“老同学来一个。”

大家不约而同盯向她那八个多月身孕的大肚子,我想林立果太不照顾人,难为个孕妇干什么。胡敏的儿媳倒很爽快,立起身笑道:“献丑了,没什么节目,给大家弹个曲。”她手上没乐器,弹什么曲?大家不解地望着她。她转过身去背向大家,右手捏鼻,左手食指揿点鼻翼,顿时发出一种极似吉他的声音,悠扬地“弹奏”一曲南斯拉夫电影主题歌《老朋友再见》,模样实在滑稽绝顶,又出乎人们意料之外,众人笑声不止。叶群笑出眼泪,掏出手帕揩拭,上气不接下气地连说:“绝了!绝了!她怎么弹出来的。”胡敏怜爱地望着她的媳妇,微笑不语。她很喜欢这个既有知识又通达世态的媳妇。两个月以后发生“九·一三”事件,她正生产做月子,公公婆婆和丈夫相继被捕,精神上遭受了很大刺激。出了月子自……

[续张宁:自己写自己上一小节]己又被审查,大家小家全毁了。直到改革开放,她赤手空拳只身闯深圳创业,后又去日本创业,是个很能干的人。

她“弹”的歌曲一点不走调,隔房听真以为是吉他,恐怕专业演员也未必能练就这份绝技。曲终,她转身还报林立果一箭:“立果,刚才你点我,现在该我点了,请张宁为大家跳舞。”周宇驰带头起哄,又鼓掌又叫:“好,好!该小张出节目。”

我早有心理准备,临到头还是有点怵,我忌的是林立果,见叶群期待地望着我,林立果装得若无其事漫顾众人,我立起身感觉与前番想硬出头的心情不同,跳了一段新疆舞《牧羊女》,是出时向东方歌舞团维族舞蹈家阿依吐拉学的,也是我出时的保留独舞节目。

舞毕,众人鼓掌,叶群笑呵呵地说:“到底是专业舞蹈演员,感觉就是与众不同。”林立果虽不说话,得意之溢于脸上,我对他的冷淡和回避都让舞姿填补了,我的沉默也让身段表演打破了,这身线条的扭动比跟他讲话还令他快活。

林立果的眼睛盯在我脸上,我感到脸上发烧。胡敏的儿媳朝林立果叫道:“立果,你刚才就该点张宁,想护她我就偏点她,怎么样,没点错吧?”林立果经她这一嚷嚷,不好意思起来,脸上微微发红。

叶群笑眯眯地招呼我:“过来,把糖和果分给大家吃,你是家里人,要学会待客。”看她神情似乎是真诚的,我便上前拿起她茶几上的糖果碟子逐一给众人分糖。给林立果递糖时,他不动声地轻轻捏了一下我手指,我慌得不再分下去,退到叶群身边。叶群兴致很高,站起身拉着胡敏去见林彪,叫我和胡敏儿媳陪同,众人退去。

胡敏在林彪面前显得有点局促不好意思,她婆媳俩在叶群的催促下重演故伎,林彪破例张嘴嘿嘿笑出声。我已多次见他,发现这是他高兴的极限,手动了动,身子也随着笑声挪了两挪,不像一般人高兴时身动作那么大。叶群仍是前仰后合笑出眼泪,向林彪说:“胡主任是个活宝,笑话可多啦,以后让她常来给你讲讲。”林彪不置可否地微笑不语。叶群又点我跳舞。“把刚才那舞给你林伯伯看看。”我不好意思站起来,眼望着林彪。林彪看着我,等了一会儿,见我没动作,便对叶群说:“小孩子和老人是反比。”叶群马上解释说:“首长是说小孩子不好意思,我们老啦,就不一样了。”言罢不满地瞟我一眼,但林彪仍温和地微笑着望着我,我便安心地坐着不动。

林彪问我:“你爸爸哪里人?”“江西兴县人。”我回答。“啊,与邱部长和吴司令是同乡啊。”叶群说道。其实她早知道,是在林彪面前凑兴。

林彪又问我:“他哪一年参的军?”“一九二九年,长征时是四方面军。”我很快答道。林彪思索自言道:“江西的,二九年,是一方面军,不是四方面军。”我不自觉地纠正道:“不是一方面军,是四方面军。”我自信没有记错,因为爸爸自传上这么写的。

林彪初时一愣,随即微笑不语。叶群向我解释:“你林伯伯没有说错,当年你林伯伯经过江西,带出那批兵,编在红一军里。长征开始后,中央为了团结张焘,又把这批江西兵拨给了张焘。你爸爸是红一军的人,是你林伯伯带出来的。这段历史你林伯伯最清楚。”我觉得很新奇,爸爸初时是红一军的人?怪不得同期出来的周伯伯会给林彪当警卫排排长。

望着林彪瘦弱的身型,脑海里浮现出我记忆中的父,临终的最后那两年,也是这般单薄苍白,个子高矮也一样,他们在外形上的某些相似令我感到奇怪。想到林立果对我这段解不开的情愫,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林彪一直注视着我,可能是我想问题的神情引起他的注意。我对自己刚才的唐突对话感到不好意思。叶群对林彪说:“张宁怕死尸,上解剖课昏过去啦。我看解剖课不用让她上了,改上英语课吧。今后不但要搞中革命,也要搞世界革命啊。你同意不?”

我吃了一惊,她明知我是福尔马林过敏加上夜里休息不好造成的虚,哪是怕死尸?怎么讲出来又变了呢?不上解剖课算什么学医?

林彪略显诧异,对叶群说:“好吧。”又问我:“学医不上解剖课行不行?”

我下意识地摇头,突然惊悟忙看叶群,大概是林彪和胡敏在场的缘故,叶群表情很温和,没有因我逆她话意而变脸。离开林彪客厅,叶群嘱胡敏送我回医院,胡敏却把我接到她家,林立果正等在那里。

坐下聊天,林立果开口就问:“你怕死尸?”口气和神情流露出不相信与可笑。我叹口气,误会太深无从说起。我告诉林立果开始时我确实怕,但是若减去一门主课没法继续学习,影响也不好。

林立果表示理解道:“不管主任怎么安排,你要有意识锻炼自己。现在一切都得听主任的,再坚持一段时间吧。你有什么想法,什么要求,家里有什么困难,我能办的都会替你办,告诉我。”

“快放暑假了,我想回家看看。”我很想家,对这里的一切不习惯,不管叶群放不放我回去,只就林立果的态度就可以看出他是否真心谅我,还我公平待遇。

林立果避而不答笑道:“我这个人事情多,老觉得时间不够用。今天约你来主任不知道。我要离开北京一段时间。我走后你要注意保重身,主任会常接你去家里,我不在你要注意点。联络地址留给你,给我写信。不要打电话,可能有监听。”

我很心灰意冷,“软禁”我到何时?直到现在,林家仍规定我不许对任何人透露身份,包括对自己的家人。强烈的不平等感和不安全感深深笼罩着我。林立果有意无意地触碰我的手,我木讷着不作回应。他也一直不好意思大胆超越界限。据接近他的女人们说,在她们面前林立果是个会说笑而喜怒不加掩饰的人,在我面前的克制与收敛,相信他与我一样不舒服。

后来我真的在假期间给他写了一封信,直诉我的怨言:“在我俩的事上,我一直没有选择余地。”他没有给我回信,较长时间(一个多月)竟音讯全无,直到突然将我接去北戴河。

一天中午,叶群接我回毛家湾,她神情似乎不大欢愉,对我说:“你也常来,该见见首长。他身不好不能多说话。立衡和立果也很少见首长,我领你去让他看看。”

我觉得她说话很勉强,情绪也不高,我已不是第一次见林彪,她的话真让我搞不懂发生了什么事。

林彪静静地坐在四壁皆空的大客厅里,东南面是一排德进口的防紫外线玻璃窗。他除了政治活动以外(他从不接见迎送外宾),绝少户外活动。人可以不吹风但不能没有阳光,他的神经又受不住阳光直射,就靠这排玻璃……

[续张宁:自己写自己上一小节]窗给他一点活力。

叶群领我进去时,林彪正抬头张目望向门口,看来他知道我要来。我与他目光接触,他微笑着,神态安详,像个平常老人。叶群进门之前就换了姿势,牵住我手备显热,走近林彪身边轻声细语道:“小张来看你。”我问候他:“林伯伯好。”他点着头微笑不语,右手微微抬了一下又放回原来姿势。叶群见状,吩咐我:“你靠着首长坐。”我便在林彪右边落座。叶群在左边坐下。

林彪侧过身来望望我,如此近地贴着他坐还是第一次,详观之下越发觉得他衰弱,声息全无,像一副架,脸苍白发青,稀疏的须茬根根可见,当天一定是没给他刮胡须。

林彪见我静坐着不说话,便对叶群说:“这孩子很拘谨。”

叶群回道:“她不爱说话。”又带问带说地对我讲:“首长关心你。听说你来啦,要见见你。你吃饭睡觉好不好哇?”

我向林彪点头作为回答。心里分析我常来毛家湾他可能不知道。果然,叶群对他说:“我常接她回来。她害怕战争片,晚上睡不好觉。”

林彪应声道:“害怕就不要看。晚上不要搞得太晚,影响她学习、休息。”叶群急速朝我瞟一眼,嘴里答应着说:“我叫他们以后每晚放一个片子。睡不好,以后就不安排她看电影,可以搞些其他活动。”

我心想主任干吗这样讲,首长打了一辈子仗,我的表现不引他反感吗?再看林彪正微笑地看我,并对叶群后面的安排连连点头,我才坦然了些。可是叶群的脸并不好看,她欺林彪背对着她看不见,她的好话是说给林彪听的,脸是做给我看的。

隔了两天,叶群又领我去见林彪。内勤送进一盘四川天府花生,叶群剥了两颗四粒递给林彪,他吃得津津有味,一粒粒细嚼慢咽。我见他吃完,又吃得那么香,这么高位的首长吃起东西来也像民间老人一样让我觉得可怜又同情,更兼对他的尊敬与崇拜,便不假思索地也剥了一颗两粒,送到他掌心里。林彪看看我,笑了,捡起一粒放嘴里嚼。叶群马上对林彪说:“你不能多吃,虽喜欢吃,但一次少吃点。”

林彪将剩下一粒吃完,一共六粒小花生米,便停下不再吃。可是又伸手从盘中拿起一颗花生看看,那样子好像意犹未尽,犹豫着又放下了。我真想再替他剥几粒,六粒花生仁怎会吃坏肚子?可是见叶群直用眼角瞟我,脸冷,我便不敢擅自动作。

林彪似乎也不怎么高兴,目光一直盯着那盘花生不言不语,直到我们退出,他都不抬头。我当时并不清楚叶群在生活上控制林彪制定的种种怪规矩,后来才知道林彪在叶群手上有时就像线牵的木偶。很多了解林彪的老同志不理解原来很精明的林彪怎么会变成这样,这恐怕是解放后长期养尊优的生活和他中枢神经受伤造成的后果,竟让叶群十分得逞。我哥哥幼年时(50年代)在南京见过林彪,他那时还可以在公园里散步,“文革”开始,他的身坏到令人难以置信的程度。

走廊上,叶群披着军装闷头走在前面。当时江青喜欢披着服或披件斗篷,有地位的首长夫人多数跟着仿效,除了斗篷不敢模仿以外,都在本装外面再披件军,象征风度派头。我每次见叶群,没一次利索过,总是在肩上拉拉挂挂披件外套。我跟着她进入小客厅,她一屁坐到沙发上,翘起二郎,一脸不高兴地说:“接你到家里来,你要注意卫生。外边细菌多,首长身不好,怕感染,吃得不好会坏肚子。你打过丙种球蛋白没有?”我摇头。“回头我交代医院定期给你打,那是防止感冒的。首长身差,你带病菌回来会影响首长身健康。”

我气嗝羞辱得一时不知如何应答。医院方面被她支使得三天两头给我检查身,身边又陪着一个护士长,我打个喷嚏就得“上楼”(高干楼二楼,林家专用病区),保健葯一大堆,定时定量监督服食。外边的果不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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