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人物纪实 - 楚汉狂人王实味

作者:【中国人物纪实】 【25,740】字 目 录

么来延安的我最清楚。我最了解你,你没有通过任何关系,也没有介绍信,硬是自己闯来的。”他还告诉薄平,将来有时间,他要以薄平的经历写一本书。

听了王实味的一席话,薄平喜滋滋的,也正是在王实味的启发和关怀下,薄平于1938年8月7日宣誓加入了中共产。

入不久,薄平就结束了在鲁艺的学习,分到鲁艺实验剧团唱京剧,她曾和阿甲同台共演新编京剧《松林恨》。

王实味专事译述,除工资外,尚有稿费收入,其时,王实味与家人失去了联系,他就用这些收入常邀请薄平去“打游击”(即吃饭)。

在王实味,薄平又认识了延安女子大学的袁清。

一次袁清劝薄平说:“王实味的妻子和儿女都不在了,你过去是他的学生,他很喜欢你,很爱你,你跟他结婚吧,会很有前途的。”

薄平当时很犹豫,一是她考虑到王实味比自己大十二岁,而且又结过婚;王实味患过肺病,身不好,常脸苍白,二是在薄平看来,王实味喜欢翻译,整日伏案写作,喜欢静,自己天生爱动,喜欢唱歌,两人兴趣不一致。当然,薄平犹豫的原因还有她那场尚未萌发的初恋悲剧。

在陕北公学,薄平所在的小队队长名叫王健,是北京大学的学生,他细长的个子,有棱有角的长方脸上,戴着一副近视眼镜,文质彬彬充满着活力。王健才华横溢却又内敛含蓄,几个月的生活,他与薄平说话不多,两人却配合默契,心心相印。

毕业了,一部分同学留在延安,一部分要开赴前线,在欢送会上,欢送的同学和上前线的同学分列两队,面对面齐声合唱。当唱到“分别了,同学们,我们再见在前线”时,她和王健两人你望着我,我望着你,眼里闪烁着泪花。

当天晚上,王健找到薄平,披着月光,踏着积雪,他们漫步于田野,两人默默地走着。

“什么时候出发?”还是薄平首先打破沉默。

“明天一大早。”

“是乘车?还是步行?”

“步行。”

“什么地方?”

“不知道。”其实,即便是知道,王健也不能说出,因为这是战时的秘密。

又是一阵沉默,最后,王健说:“薄平,我对你印象很好,希望能交个朋友。”

“我对你印象也好,我同意。”

王健激动地握紧薄平的手说:“我们通信吧,到前线后我即写信来,你复信给我。”

“一定!”

……不久,鸿雁未到,却传来噩耗:王健在战斗中牺牲了。

薄平受到巨大的创痛,王健的影子在她眼前、心中久久拂之不去。

当时,薄平的一些鲁艺的同学,先后与延安的一些高干结婚了。平心而论,薄平对王实味无微不至的关心也很感动,她考虑过,自己若与王实味结婚也不丢人。

虽然有袁清做说客,王实味终于忍不住了。一天傍晚,他约薄平到延河边散步,晚霞将清澈的河印成一片金黄,两人一前一后,长长的影子在河岸沙地上拖得很长很长。

“薄平,我知道有许多人爱你,可我最懂得怎么去爱你的,我已经给组织上打过报告了,咱们结婚吧?”王实味深情地对薄平说。

薄平并不觉得突然,只是她总觉得自己对王实味敬畏多于好感,她总是把王实味作为一个师长来看待的。

“还没谈恋爱,怎么结婚呢?”

王实味也知道王健的事,他很尊重王健与薄平的感情,多次劝薄平说:“王健真的牺牲了,你总不能等一辈子。”

终于,薄平答应了王实味的求婚。

而今,薄平已记不清是1939年的哪一天,王实味的小窑洞气氛与往常不一样,小油灯换成了一对红蜡烛,一束野百合,在一个空酒罐里,从来不喝酒的王实味买来一罐子甜酒,桌子上摆了一盘他平时爱吃的坛子肉,还有一盘在延安少见的香肠。

王实味理了发、刮了胡子,一改平日胡子拉碴的小老头形象,显得满面春风、年轻了许多。

当窑洞只剩下他们两人的时候,王实味深情地对薄平说,他们结婚,组织上非常赞成,他会给她带来幸福。

王实味与薄平婚后的生活开始比较平静,他们各忙各的,只是每星期六像那时延安大部分夫妻一样在一……

[续楚汉狂人王实味上一小节]起度周末。

王实味每逢相聚的这一天,就将文稿束之高阁,把窑洞打扫得干干净净,还采些野花来点缀屋子,特意去买些肉和白面等平日自己很少吃的东西,然后去鲁艺接年轻的妻子回来。

几十年后,薄平还回忆说:“王实味感情外露,喜怒哀乐溢于言表,他的血好像比别人的都热。”

三十年代在上海生活过的王实味,对昔日上海滩上的影星蓝苹而今成了红都女皇的江青在延安大出风头很是不满,一次在广场上听报告回来,王实味张口大骂江青:“江青装着捉虱子,把裤子捋起来,让大兵看她的大,真不要脸!”

喜欢“犯上”的王实味在薄平眼中却很有人情味。

一次,吃过饭,王实味忽然谈起前妻和孩子,他流着眼泪说:“我从没有给过他们幸福!”薄平听了很感动。

一个周末的晚上,王实味照例同薄平一起围着炉子炖肉,负责打饭的小鬼送来了小米饭。看到小鬼身穿战士们换下来的旧棉,袖口和肩膀破得露着棉絮,王实味心疼了。他拉着小鬼一起吃,给他碗里多盛些肉,边吃还边发牢騒:“发这样的棉,不知是给人暖和还是让人风凉。”

薄平天生爱动、爱唱。她爱唱歌甚于爱王实味。有时,她走出窑洞,对着山唱歌。

一次,她正用英文唱(马赛曲》,王实味从窑洞出来叫她:“薄平,薄平,你进来,你唱的是什么呀?”

“《马赛曲》呀1”

“你唱的是什么文?”

“英文!”

“不对!”

“老师就这样教的。”薄平当然也不服气。

回到窑洞,王实味说:“你要唱就在窑洞里唱,你瞧老柯那双贼眼,几次你出去唱,他不是出来打,就是上厕所,这是故意出来看你。他配看你吗?”

对爱情王实味是专制的,星期天,薄平一刻也不能离开他。

王实味不抽烟,不跳舞,似乎没有什么爱好,唯一的生活享受是冬天搬把躺椅在门前晒太阳。

薄平越来越痛苦地感到,她与王实味缺乏共同语言,他们都酷爱自己的事业,互相之间能交谈的话很少,她觉得去王实味那里过星期六,纯是在尽义务。

一次,王实味送薄平回鲁艺。

走到延河边,时间尚早,王实味说:“散会儿步吧。”

“好吧。”

二人并肩走着,王实味一人天南海北、古今中外地讲着,而薄平却默默无语。王实味觉出异样。“你身不舒服吗?”

“不!”

“那么……”

“下星期天我要去采集民歌,不想回来了。”

敏感的王实味,双眼直视着薄平:“对我有什么意见吗?”

“……我总觉得来你这里是一种义务,不来吧,人家会说,怎么不去过周六?可是,王健的影子总跟着我,……对你我要有对王健的一半感情就好了。”薄平吞吞吐吐终于把藏于心底很早就想说的真话和盘托出了。

1939年底,薄平听取鲁艺音乐系教师杜矢甲的劝告,重返鲁艺,参加第三届的学习。

学习期间,她更少回家了。每逢周六,王实味都往返几十里山路来东郊桥儿沟鲁艺接她。但薄平东藏西躲,同学们也帮她打掩护,特别是一帮男生,更是不同情王实味。

一天傍晚,王实味又来了。

正在山上对着白云唱歌的薄平看到远远的山坡上走来的王实味,慌忙躲进一个山洞里,王实味满山遍野里找呀,喊呀,一直折腾到天黑,薄平就是不出来。

“薄平,你在哪儿,你听到狼叫没有?快出来——”

王实味越来越动情,惨痛的声音传遍旷野。

薄平有些害怕了,她走了出来,王实味见到她,掉下眼泪:“今天还是跟我回去吧,好好谈谈,看怎么解决!”

回到家,已是半夜,王实味对一言不发的薄平说:“今晚我一切都明白了,你宁肯冒着危险也躲着我,可见我们的关系也应该结束了,我不抱任何幻想了。”

薄平仍一声不吭。

“咱俩的事,恐怕太主观,既然如此,我也不能勉强你,等你毕业后调远点,咱们慢慢分手吧!”

连惊带吓,第二天,薄平就发高烧住进了医院。

1940年夏,薄平毕业,分配到边区中学。

报到前,薄平请假到西安治病,在等车期间,她给王实味写了封信,希望王实味能遵守君子协定,不要再来找她了。

但王实味仍很有礼貌地来了,他说日后他可以帮助薄平提高写作平,不做夫妻就做朋友。这次,王实味还给薄平起了两个名字,一个叫“辛生”,一个叫“绯石。”解放初,薄平还用过“绯石”笔名发表过作品,以纪念王实味。

1940年10月,薄平离开延安。也没有料到,这次一走,竟是与王实味的永诀。她后来听孙岩说,王实味曾多次托人在白区给她发过信,可她一封也没有收到过。

解放后,薄平在郑州参加铁路工作。她没有料到的是,因为王实味案的牵连,她成了历次运动挨整受审的对象,自己后来的爱人、子女都因此受到牵连。

她晚年曾对人说:“从王实味到山上找我那次起,厄运就一直跟着我,多少次梦中,我都被王实味追赶,无躲藏。”

经历了一场短暂的婚姻,王实味的生活仍没有什么大的变化。他很少与人来往,整日埋头翻译。当然,对身边的很多人和事,他常表不满,语言尖刻,辛辣,毫不留情。

据说,当年分到文艺研究室,王实味的特别研究员也是闹来的。当时延安物质相当匮乏,但作为特别研究员的待遇却相当高。毛泽东每月拿五块钱津贴,王实味可拿到四块半,比当时边区政府主席林伯渠还多半块。当时边区棉布很缺乏,大家都穿土布,外面买来的少量斜纹布做成服,主要是给领导、学者穿,这就是当时的“干部服”。作为特别研究员的王实味也享受这一待遇。但是1941年冬季,发棉时,因为王实味瘦削,没有领到合适的干部服,他就围着范文澜在中央研究院从前山吵到后山,从山下闹到山上,最后范文澜把自己的一份给了王实味才平息了这场风波,王实味只要了帽子,因为范文澜个子大,他的服王实味根本不能穿。

在编译室,只有两个人,王实味没有与之吵过:一是持重厚道的老留日生王学文,一个就是博学而谦和的洛甫。

王实味与何锡麟争吵只因为学经济的何指出王实味的一翻译不应用“价钱”而应改用“价格”。何锡麟后来对人说:“此人格十分不可爱,大部分人都讨厌他。我们那时候吃中灶(连王若飞也吃中灶,只有中委吃小灶)。还有小鬼打饭,质量不错。王实味不拘小节,他不顾自己有肺结核,吃菜尽挑里边的瘦肉。”

当时,延安的生活相当单……

[续楚汉狂人王实味上一小节]调而枯燥,不久,延安成立了俱乐部,经常举行一些交谊舞会,有时就在露天场地里跳。什么嗜好也没有的王实味对延安单调的生活浑然无知,进而将人们唱戏、跳舞的娱乐与前方将士拼死疆场的悲壮对比,不能不怒从中来。

有一次,俱乐部主任金紫光从王实味窑洞口走过,正逢他躺在一把帆布椅上晒太阳。王实味猛地跳起来,把这个快活爽朗的小伙子当抓住,指着下面隐隐有乐声传来的礼堂,恨恨地说:“再跳,再跳我就找颗手榴弹来把你们全炸死!”

对于自己看不惯的人和事,王实味从来都是直言指责,不管别人能否接受。

王实味虽然格孤僻,但他一人住一个窑洞,平时少与人往来,虽然不时与人争吵,在延安,也没引起人们的注意。来延安后,除了勤勉为翻译马列原著尽心尽力外,他甚至很少在报刊上写其它文章。

然而,1942年初普遍展开的延安整风运动却将王实味推向了历史的前台。

七十年代末,周扬在接受赵浩生的一次访谈中说:“当时延安有两派,一派以‘鲁艺’为代表,包括何其芳,当然以我为首。一派是以“文抗”为代表,以丁玲为首。这两派本来在上海就有宗派主义。大上是这样,我们“鲁艺”这一派的人主张歌颂光明……而‘文抗”这派主张要暴露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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