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现在那么多部委,航空工业部当时只是二机部的第四局。机关大院在宋庆龄的宅第旁,邻着积潭,院内有一个小湖。我就在那儿跟学会了游泳。文革时被改成卫生部了。现在不知归了谁。第二个五年计划中,家开始兴建大型营企业,共产要培养自己的知识分子管理这些企业。不记得是56年还是57年,被送进北京航空学院的调干班学习。毕业后,进了航空工业部自己办的第一个大型仪表厂-对外称青云仪器厂,对内代号232厂,当了总工程师。记得我曾为能在有代号的保密厂任职,感到特神秘,特兴奋。79年我调到北京高能物理研究所工作后,工厂里有从232厂调来的工人和工程师。他们都记得我,说我极有风度,特别能干。她的一生在那时达到了顶点,以后再也没有超过这个职位。
退休后虽享受副部级待遇,只是个名义,没有什么实质意义。在这个新的,令她兴奋和满足的位置上并没来得及真正做些什么,1959年庐山会议,爸爸被打倒。她立即一落到底,被发配到热理车间当炉前工,接受改造,身随即彻底垮掉。刚解放时她得了甲状腺机能亢进,北京协和医院在她身上第一次由中人自……
[续我有这样一个母亲上一小节]己作了甲状腺切除手术,没有经验,切了十分之九。这时一下变成机能低下,一点办法也没有了。只好靠吃人造胛状腺素维持身的新陈代谢。
她的精神似乎也自此垮掉,再也没有恢复。1962年七千人大会之后,她短暂地恢复过一段工作,在航空部技术局总技术任长。
但是很快文革就开始了,群众专政,干校劳动,回京没等到什么正式的工作就被离休理了。我的记忆中,没有高兴的时候,也不允许家里有欢乐的气氛。记得有一年从陕西的工厂探回家,因为自己自由生活惯了,忘了家里的规矩,一边干活,一边哼起了歌儿。立即厉声叫了起来:"你有什么可高兴的?我们这个家是没有欢乐的!"
我是1950年在长沙出生的,1952年随父母到了北京。我从记事起,就不喜欢家里的气氛,因为爸爸老吵架。我两岁进整托幼儿园,七岁住校,两个礼拜回家一次。什么时候回家,只要赶上两个人都在家,就什么时候吵架,吵得昏天黑地。说是吵架,其实从来都是一个人吵,没听爸爸吱过一声。他总是坐在沙发上,背靠在那儿,双手交叉在前,双目紧闭。的骂词是永远的一句话:"说呀!你说呀!"最厉害的一次,只听屋子里哗哗啦啦,象是砸碎了玻璃的声音,我终于忍不住,在走道里"哇!"地一声哭了起来。出来抱着我和阿姨哭成一团。可我不是因为同情她才哭的,而是太害怕了。第二天,爸爸脸上贴着橡皮膏去上班,我羞愧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楼上楼下的邻居早就都知道我爸爸,老吵架,这回爸爸单位的人也都该知道了。摔坏的那面很好看的椭圆形的镜子,象爸爸的脸一样也用橡皮膏粘好,又用了很多年。50年代那种造型尺寸的镜子是很少见的。我常常小人儿一个,对着破镜子发呆,叹惜这么好看的一面镜子贴了橡皮膏有多丑。爸爸,没有能够象这面镜子破镜重圆。我那时总闹不明白到底让爸爸说什么,而爸爸为什么就是永远地不开口。等我长大后才知道,很多时候是为了我吵架。
爸爸在问题上的矛盾由来以久。父是独子,17岁离家进武汉大学读书。父自己坦诚当年并未好好学习,闹了革命。听人传话,知道儿子在闹革命,很是危险。从长沙赶到珞珈山监护独子。没想到父为了找,1937年5月竞不辞而别,悄悄北上北平。自此再未返校,也没回过家,当时几乎急得发疯。以后抗战,内战,音信全无,生死不知。只好把女儿(我的二姑)的儿子改名姓李,以继承李家香火。1949年长沙解放当夜,父突然出现在家。这位清末女子师范毕业生,三十二岁守寡,不愿屈从婆母管制,一人含辛茹苦,靠借债,变卖旧物维持生计,供养子女读书的倔强老人,没有象一般母见到生死不明的游子突然归家,与儿子报头痛哭,而是一个耳光掴了过去。我爸当着警卫员的面跪在了面前,请求原谅这个不孝的儿子。我两个月后到长沙,听说此事勃然大怒,回去就吵。认为我爸身为共产的干部,却给地主母下跪,是严重地丧失了阶级立场。
其实我根本就不是什么地主。我爷爷1905年到日本留学,在那里成了孙中山的第一批同盟会会员,后又是民初年的会议员,1922年就去世了。回到平江老家,从婆母手中分到一批田地,但由于闹红军,田租收得很有限,根本不足以为生。
1959年从沈阳我的二姑姑家经北京转返长沙大姑姑,想到儿子家住几天,以便回到长沙跟友们谈起来,有个面子,终于在儿子家里也住过了。爸爸恰好在外地出差,知道我绝不会让进门的。偷偷让秘书将安排在招待所。大骂儿子不孝,不许老娘进家门。我爸爸真是里外不是人。后来刘澜波把接到他家住了些日子,才回长沙。我由此恨透了刘澜波,文革中没少揭发他。一辈子就想跟儿子住一阵。老人封建,有儿子而要住在女儿家,是天底下最没脸面的事。1979年爸爸平反,又要跟儿子,两个姑姑商议着把送到北京住一阵。还未成行,老人就去世了。可叹一生住一住儿子家的愿望终未能实现。
1977年我去长沙看姑姑,并与姑姑商议给爸爸平反的事,第一次见到。过去在我的印象中,都是灌输的故事,是个恶霸地主婆,又叼又狠,乃至见面,才知道是一个极瘦极弱的老人,且很糊涂了。拉着我的手,总是问,你认识李厚生吗?这是我爸原来的名字。老人总说这么多年不见他,也不看娘。我姑姑就在她耳边吼:"明伢子(我爸爸小名)被关起来了,不是不看你,是来不了。"1980年去世时,爸爸正在陪美陆军工程兵访华团去南方参观的路上。得到消息,在火车站遥望长沙方向,深深鞠了三躬。
爸爸是共产内少有的有人情味的干部。而正好相反。大义灭,"不阶级分",怎么可能不吵呢?
我爸的用人路线,也是吵架的另一原因。50年代在电建设中,爸爸重用了民政权留下的老技术人员,对他们很尊重,充分发挥他们的才能。反右时,电系统被打成右派的人数很少。我自己就眼见过爸爸对有些的干部很是随便,但是对技术人员总是未见有半点怠慢。
当年跟我爸共过事的老技术人员都记得我的那张冷脸。文革中常说,你爸一贯右倾,建初期,就专用民人员,他的秘书,司机,都是那种最没觉悟和最糊涂的旧社会留用人员。也幸亏爸爸用了这样的人,他们在爸爸倒台后没有揭发过一个字。否则老婆,秘书,司机三管齐下,他大概早就没命了。
尽管爸爸老吵架,可我小的时候从来没有碰过我一下,也不记得跟我红过脸。最厉害的一次是因为我胡闹的太大发了,起一个小凳子向我砸来,不过没有打着。我小时,哮喘很厉害。犯了病,嗓子眼儿就象拉风箱,呼呼地叫。一次,外边下着大雨,我又犯病了。骑着自行车,打着伞去六铺炕商场给我买葯。
去商场的路是煤渣铺的,坑洼不平,一手打伞,一手扶把。再加天黑,雨大,没看见前面的一个凹坑,一下从车上摔了下来。看着一身泥,满脸是血的拿着葯进了家门,我和阿姨都吓坏了。阿姨狠狠地对我说:"你要是长大了不孝顺你,就叫狗吃了!"这话我是记住了,一直记到现在。1991年到了美,来过一封"信",只有这么一句话:
"李南央,25英寸彩电,直角平面,遥控……
[续我有这样一个母亲上一小节]。价钱你看着办。"
我二话不说,就要寄钱。先生和女儿都反对,说她不能算。可我记着那一脸的血。她这辈子没有什么高兴的事儿,如果买个彩电能让她高兴,就给她买。
在我9岁的时候,家里没有了爸爸,他去了北大荒劳改农场。失去了发泄的对象,我就成了爸爸的替身,挨骂自此成了我的家常便饭。那真不是人过的日子!常常整晚上地挨骂,不许睡觉。每次开骂总是车骨碌话:"你从小心眼就狠毒,3岁就说打死。你和李锐一个样。"可我真是不记得自己3岁时在什么场合,因为什么说要"打死她"。心里说,"当的记3岁小孩儿的仇,真是没意思。"阿姨说,我见了我就象耗子见了猫。放了学,只要听到在家,就轻手轻脚溜进和阿姨合住的房间,再不出来。我说我从不叫她。
我心里其实是对她没有爱。对我永恒的咒骂就是:"你这个小李锐!你跟你爸一模一样!"每次有客人来家,我都提心吊胆地防着那句话:"这姑娘越长越象李锐。"可总有些不识象的大人爱这么说。他们根本不知道,李锐是这个家庭一切罪孽的源泉,是提不得的。
我特爱讲大道理,很注重对我们孩子的思想教育。每年放暑假总要买,大多是所谓有教育意义的。可我却偏偏不可救葯,总想着那些不让看的书。在小学,我就偷偷翻遍了家中书柜里的所有文学作品。《安娜卡列尼娜》、《静静的顿河》、《天才》、《傲慢与偏见》、《子夜》、《海底两万里》还偷偷地用每月的零花钱买小说。《林海雪原》、《苦菜花》、《迎春花》、《朝阳花》、《这一代人》,《乘风破》厖都看烂了。书都是钻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看的。或者午睡时看。中午我自己要睡觉,是绝不会来查的,阿姨也不打小报告。最使我生气的是,我竟然到我爸爸那儿要钱买书。那次是大发雷霆,一晚上没让睡觉。我坐在上,听着她在里面打呼噜,心里那份儿恨哪。我最怕的是我中午睡午觉,要是在这时弄出了声响,吵了她的瞌睡,你就等着挨几个小时的骂吧。我那时学会了完全不出声地走路,开门。可是楼上邻居弄出声响是免不了的。我老让我上楼去告诉人家中午不要走动。是最革命的,我心里想,"革命者不是连生命都可以牺牲吗,怎么连楼上走路的声音都不许有呢?
再说人家也不是故意的,怎么能好意思让人家不要走呢?"可嘴上却是从不敢违抗母命的。红着脸敲开邻居的门,听人家的冷言冷语,看人家的脸,那种滋味儿,那种难堪,真是无地自容。我就写日记,把对的疑问,不满都叙述在日记里。我那时发了疯地想当兵。报纸上,电影上把解放军说得太好了。我在日记里说:"我没有母爱,也不需要有母爱。我将来当了兵,在连队里有指导员、连长关心,爱护我。"为了不让发现我的日记,我到藏。有一次,发脾气,讥讽我:"你小小年纪,还母爱,母爱的,满脑子令人作呕的资产阶级思想。"我才知道,小孩子是永远藏不过大人的。就再也不敢在日记里写对的看法了。可是这点自由吐苦的小天地都被剥夺了以后,我对是真真儿地没了感情。也没有了一丝一毫的尊敬:“偷看人家的东西,太不要脸!”
我小时喜欢军事育。初一的暑假,趁在南方疗养,参加了西城区少年之家测向队,还和另一个师大女附中的同学合作,拿了当年的北京市少年女子组团第一名。可是一回来,发现我着了魔似地跑测向队,说我满脑子资产阶级锦标主义,个人英雄主义发了疯,跟李锐一样。非让我停止活动不可。后来北京队想要我当专业运动员,教练到家里来作工作,让我大骂一顿。教练从我家出来,脸上连血都没了,气得浑身哆嗦,"没见过这样不讲理的老干部!"测向队是呆不成了,我又偷偷参加了少年宫的射击队,很快从三队升到一队,夏天要到昆明参加全比赛,选拔家队。
每次活动,都要想出各种办法编造回家晚的理由。星期天活动的谎话是最难编的,只好常常缺勤。我自认是从小爱说谎,但我从不认为我是说的那种从小爱编瞎话,品质恶劣的坏孩子。
我至今认为凡是小孩子说瞎话,那必是大人的错。一定是大人没给孩子说真话的空间。我现在最不能听的就是大人说自己的孩子:"这个孩子总爱撒谎。"旦凡听到这样的话,我一定要立即为孩子辩护:"最好先自己检查一下作家长的错,自己是否给了孩子说真话的条件。扪心自问,为什么自己养的孩子不跟自己讲真话。"
后来,文化大革命了。我在学校挨斗,回家一言不发,精神极沉闷。大概看出有什么不对,问我怎么了,态度极和蔼。我有些受宠若惊,在那种冷酷的环境里,感到了一丝母爱的温暖,不觉的流了眼泪。告诉,自己因为爸爸的问题,也有她的因素,在学校里挨了同学的批斗。还没等我说完,的嘴角向下一撇,露出了极为幸灾乐祸、可有机会报复的冷笑:"啊哈!你不是一向标榜自己不要母爱,自己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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