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人物纪实 - 我有这样一个母亲

作者:【中国人物纪实】 【21,233】字 目 录

最坚强吗?哭什么!跟我说什么?你在学校挨不挨斗,跟我没有关系,不要往我身上扯。那是你自己在学校一定有问题。以后,你不要再跟我讲这些事情。你自以为了不起,自以为坚强,就不要以为还有。我在机关挨斗,又向谁去哭?"我那时还不到16岁,看着那狠毒的近乎狰狞的面孔,只觉得自己向一个大冰窟窿里沉下去,从里到外地冻僵了。从此以后,我的心门是永远地死死地向母锁住了。

不管遇到什么困难、麻烦、痛苦,从不再向她诉说一句,自己默默地顶住一接一的厄运。

后来我家被赶到一个大杂楼,我们住在一楼把角的两间屋。周围的男孩子知道只有一个女孩子守在这里,而且是狗崽子,把窗户的玻璃都打碎了。我用纸条一条条地贴好。邻居强迫我一个人交全楼道的电费,只因我家有电视和收音机。我当冲压工,在工厂出事故受伤,这些我从没告诉过,也不向任何人诉说。直到有一天,小姨从武汉来北京看病,来看我,看到了我居住环境的险恶,给我写了一封信。告诉她无论如何要想办法跟机关说,要搬家。这样我从干校跟军管会交涉,我们从大杂楼搬到一个与另一家合住的单元里的一间7平米的小屋。五六个一同进厂的女学员帮我把东西搬到三楼。我自己象耗子一样,一件件地把东西拖进屋摆好。

但是这就成了我后来十几年挨骂生活的第一罪状。

我在这里住了很短的一段,就去了陕西的三线工厂。从干校回来,挤在……

[续我有这样一个母亲上一小节]这么一间小屋,又根本不会和邻居相,可想而知心情有多恶劣。后来去陕西后,我每次回京探,大概只有一天的好脸,接着就是没完没了地因为房子骂我。就因为我自私,只顾自己,丢了原来的两间屋,一家人挤在这么个七平米的地方。然后就是你从小就坏,跟李锐一样。从来没问过我那些年是怎么过的。下放湖北干校,我一个人在北京要给她寄那没完没了的包裹,她的每件东西要在那家商店买,什么颜,什么牌子,在来信中都是严格规定的,我永远做不到一次就买对。邮局的规定也多,这么包不行,那么包也不行,常常一整个工休日都用在跑邮局上了。那时还要给在东北队的哥哥寄东西。还要惦记着住在留守,只有8岁的。工休日接她回家,给她作点好吃的,带她出去玩儿。

尽量让她感觉到世界上还有一个人在关心她。所有这些,从来没有提问过,她也从不问我在工厂作大型冲压工,只有17岁的女孩子是怎么对付那一分钟要抡17次的好几公斤的大钢板的。吃得怎样,安全怎样。

不过,我并不是这个家里唯一遭到虐待的。她的四个弟弟对她不说"人人有本血泪帐"吧,也至少都有一肚子的苦。

我的大舅(我的大弟),用我爸的话,是个很有才华,非常能干的人-能得我爸如此评语的人是不多的。他一生在武汉长江航运局作会计师,一生贫困,郁郁不得志,50岁的壮年就得肺气肿去世了。他是四个弟中受我害最大的。快解放时,大舅和一个一起唱戏的戏友姑娘结婚了。

姑娘的父在武汉临解放前带着小老婆跑到台湾,留下大老婆跟着女儿、女婿。我比爸爸晚两个月南下,一进武汉,就领着我的两个年轻、崇拜共产,一心向往革命的姨斗争大舅。要他交代是如何帮助老丈人逃往台湾的,家里替他藏了那些财产。这真是子乌虚有的事,大舅当然不承认。为了表示革命干部不能包庇人,我一状告到舅舅的单位,单位来人抄了家,还给舅舅连降两级。文革期间更是被全家下放农村。我文革中到大舅全家所在的湖北烟墩去看他们。那里的,一块雪白的新毛巾放下去,立时就变的黑黑的了。据说因为池塘里的含油太多的原因。

瘦弱的小表弟们要到很远的地方挑来稍干净的饮用。既是这种,也要先用明矾漂过才能用。那几天我尝到了真正的情。舅舅,舅和几个小表弟,舅的(那个民军官的大老婆)都是那么好的人。舅舅跟我讲了好多他所知道的我爸爸的事儿。说我爸爸如何有才气。对,他没有任何的埋怨,只是说她太左了些。

多么善良的人!临去世前,大姨到医院去看他,告诉他我爸爸放出来了,我也回到了北京。他高兴极了,又问:"悌忠呢?"意思是怕我情况好了,会象很多高干子弟一样丢了工人出身的患难丈夫。

我的小姨在跑日本时,小小年纪受了惊吓,得了心脏病。也是不到50岁就去世了。最后一次犯病,她写信告诉我,想借些钱再看看病,争取新的希望。当即寄了二百元钱。可是事过没几天,就又一封长信追过去,把小姨大骂一通。说她没有良心,范家的都没有良心,从来没有人关心过她,只跟她要钱。殊不知她的身也极糟,就因为给小姨寄钱,这个月没钱买补葯、买海参。小姨读了信,当下差点没气死,立即让儿子把钱寄了回去。几天后就咽气了。

的信在那本来就已很脆弱的生命上,踹了最后致命的一脚。小姨临死前,对大姨说:"你们要有良心,我死后,绝对不许通知大。"

我的小舅50年代在北京大学读政治经济学专业,学校领导本准备送他去苏联留学。因为我既是小舅的监护人,又是老革命,就征求她的意见。结果我一句好话也没说,反说我舅舅思想比较落后,小资产阶级意识较浓,不适于出学习。断送了舅舅出深造的机会。

我大姨(我的大)是我南下时介绍参加工作的。80年代为了安抚大批退下来的干部,中央定了一个杠扛。凡是1949年10月1号前参加革命工作的,都按离休干部对待,享受100%的退休金和其他一些补贴。我却对我大姨说,她记得她是11月后参加的工作。幸好当年我姨参加工作填的表还保留在商业部的人事部门。管事儿的干部说,"这回她可害不了你了。"看来我害人的名声是够可以了。

在我们家遭罪最大的还要数老阿姨。阿姨原来跟着我姥姥做事,解放后被*枰奖本*爸爸去北大荒劳改后,有时发了疯地打几十页的电报去吵架离婚。她知道邮局是不会发这么长的电报的,自己不去,逼着家里的老阿姨一趟趟地跑。阿姨顶着盛夏正午的毒太阳,迈着一双小脚,往往一趟就要40多分钟。而且先要挨邮局人的训斥,后要遭我的谩骂,常常坐在屋里掉泪。我心里替阿姨愤愤地不平,可也不敢跟我讲理。我从干校回京后,阿姨已50多岁。

每晚只能在厨房用三张小方凳上搭块板子当,挤在灶台间睡觉。后来家里在前边的楼里的五层又分到别人家单元里的一间屋子,就让阿姨顿顿做好饭,端到那里给她吃。饭菜稍凉了些,就要骂人。我很庆幸后来能够帮助阿姨。1970我去陕西后,一年回家探,阿姨嘱我把她在我这里的情况如实告诉在河南的侄女婿,让他们编个瞎话说家里出了事,无论如何要让阿姨回趟老家,阿姨这才得以身。后来我和先生正准备把阿姨接到陕西沟儿里(我所在的三线厂在山沟里,我们都这么叫)渡晚年时,我爸恰好解放了。

阿姨很高兴地来到了我爸家。爸爸1979年结婚的也是老干部的玉珍,对她就象自己的老人。自己干的活比阿姨还多。

88年阿姨觉得自己干不动了,执意要回河南老家。我94年第一次回探,玉珍还特意把阿姨接到北京住了好长一段时间。阿姨说她没有想到自己的晚年会这么好。但是她落了毛病,不能提我,一提就要失声痛哭。她受我的气和折磨实在是太多了。我这个最"革命"的人,对待阿姨却是绝对的资产阶级,而且是那种最坏的资产阶级大小。

我和彻底闹翻是在周总理去世的那一天。我记得很清楚,我和先生,那时是我刚交的男朋友一起从陕西回京探,约好一起去动物园玩儿。没想到一早就听到了总理去世的消息。我们去商店买了黑布,裁成黑箍带在手臂上后就直接去了天安门广场。广场已降了半旗,可还没有什么人带黑纱,人们用诧异的眼神注意我们胳膊上的黑布。第二天带黑纱的人才……

[续我有这样一个母亲上一小节]渐渐多了起来。当晚回到家已经十点多了。

和住在前边的五层楼的那间屋,我和老阿姨住在原来的7平米小屋。我直接回到自己的住。老阿姨一直没有睡,在等着我。我一进门,就急急地对我说:"你发了大脾气,你快点过去看看吧!"我提心吊胆地上了楼,一进门我就问我野到哪儿去了,还没容我开口,骂声就劈头盖脑地砸过来。说我在总理逝世的时候和男朋友去玩儿,太不要脸。然后说悌忠的爷爷是伪保长,悌忠本人老巨滑,不是好东西。让我一定断掉这个关系,否则就和我断绝母女关系。说我在外面乱搞,和人家弄出孩子来,她也不管。这时我实在是忍无可忍了,觉得她怎么可以这么污辱自己女儿的人格。就回了一句:"你胡说八道!"这就更不得了了,她一下子歇斯底里大发,连声让我滚。躲在被子里"呜呜"地哭出声。我一路哭,一路走回自己的住。伤心地问阿姨:"阿姨你告诉我,我到底是不是我生的?"这么些年,我真是越来越不信我是我的生母。觉得后也不会这么坏。当晚思前想后,下决心走自己的路,

该是从的影下走出来的时候了,否则一辈子都不会有自我。第二天一早,收拾了自己简单的行李,离开了家。自此,大概就回去了可数的几次,但是再也没有在家里住过了。

我最后一次见到母是1994年圣诞节,那是我离开大陆4年后第一次回探。跟则不止有4年没见了。出前,我没有去看她,那时正值"六。四"后,我的境微妙,又不了解她对"六。四"的态度,怕她再来个"向汇报"之类的,没去道别。那应是五年后第一次见面。事先哥哥帮我打了电话,证明愿意见我们,于是约好了时间。为防不测,嫂子和小侄女要跟我们一起去,被我一口回绝:"你们来干什么?"我们已感到不大妙,可能会挨骂。哥哥说:"骂,你就听着,别还嘴。"我带着女儿去了。一进家门,那久违了的黑沉,抑郁,死寂的感觉就一地压了过来。难怪大姨总说,去一次,回来要压抑好几天。多少日子心理的沉都去不掉。开了门,我心提到嗓子眼儿,不知这几年来的第一面会是什么样儿。"来了?进来吧。""忙忙(我女儿的小名)长这么大了,变得象个女孩子了,小时候完全是个男孩儿样。"我心里揣摩着,"行,开头还不错。"这四室一厅的单元我只来过可数的两三次。家具依然是早就认识的,到积满了灰尘,没有什么象样的东西。屋里唯一值钱的,大概就是那个当桌子儿的大金鱼缸架子了。还是50年代,爸爸从琉璃厂买来的。大金鱼让我淘气鼓捣死了。大鱼缸不记得命运如何。这个古古香,年深越久便越发亮的架子是文革中被扫地出门后,唯一没想卖的东西。普通家庭那时根本没有的三件套的沙发,大的才卖了4块钱,小的暂时寄放到戚家。电视机本想卖,可寄卖行只给4块钱,无异于抢,一赌气,又拉回来了。存了多年的一把象牙梳子,一个很精巧的景泰蓝钵子,现在是很难得看到那样的手工了,是我拿到琉利厂卖的。记得得了有20多块钱。

一套十二件的小瓷猫,人家说什么不要,说不是古董。我就是闹不懂,多可爱呀,不比梳子,钵子好?这是爸爸当年从展览会上买回的样品,后来满大街都卖这种小猫,可是绝没有我家这套这么逼真,这么精巧。直到现在我还常想起这套小猫,好象是抄家后不见了。

家里几大盒爸爸从苏联带回的幻灯片,破四旧都没舍得理,那时也不翼而飞了。其他家具我才知道都是公家的,如数还给了公家。我们整儿成了无产阶级!这个金鱼缸架子我们在上边搭了块板子当了饭桌。现在,它还是老样子,我就坐在它的旁边。说:"自己倒吧。杯子赃,我也没精力洗,你自己洗洗。"杯子上确是盖着浮尘,我没洗,到了一杯凉开。坐在了那张老藤椅内。我很熟悉它,冬天总是被盖上各种棉垫。屋里没有沙发,剩下的是几张方木凳儿。与其说是保持了艰苦朴素的革命传统,不如说这屋到可见的凌乱,满屋没有一件使人感到有生气的物件,透着屋子的主人对生活那么地兴趣索然,只是凑合着活着。一种凄凉的感觉在我里涨着,眼睛只觉涩涩的。我从提兜里拿出带来的东西。一包西洋参,一套不粘锅炊具。我说:"知道内也能买到西洋参,但听大姨说,常有假货,给你从美买了点儿。现在的理论是老人少吃油,给你买了套不粘锅,炒菜可少放些油。"不料接过我的话头,"范元坤,她怎么会买到假西洋参呢!?陈忠介(我姨父)在商业部医葯局工作,他们才是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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