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还江青。"
"我们永远不能忘记他老人家,要世世代代记着他的恩情。"
老太太哽噎地说不下去了。她说话时,我始终直视着她的脸。
那里没有半点的虚伪和作戏。我相信她说的都是心里话。
这个人是完完全全地与世隔绝了。生活在共产和毛泽东建起的精神牢笼里。真的,现如今这世道,是个人恨不得就得是个经理,腰上bb机乱叫,一百多块钱光鲜鲜的果篮,楞敢给你装烂果子。还有谁会记着老人家呀?外边的老老小小,上至市长,下至草民,都了共产主义的紧箍咒。
"六。四"则更是破了共产的神话,没有多少人真再信了。可是,文革后就再也没有工作,又没有朋友。戚们是断不敢粘她。她就象埋在地窖里的陈年老酒,年代越久,"革命"的味道越"醇厚"。其实她当年是很有过自己的思想的。她最开始倒霉就倒在给我爸爸的一封信上。"大跃进"时,我爸在外地出差,我给他写信,询问外地的真实情况,对报纸上放卫星的报导提出了质疑。我爸被隔离审查后,秘书清理他办公室的东西,在爸爸的抽屉深发现了这封信,把它交给了当时三机部的组。这位秘书对我爸一个字也没揭发过,之所以对我这么干,实在是对她气不过。我爸一出事,我就开始揭发他。秘书原以为我跟我爸观点完全不一样,没想到我也有"反"思想。既然观点一致,怎么可以这么揭发呢?
我是在文革中才知道我的遭遇不仅仅象她一向跟我说的,完全受害于我爸。我们家在68年3月被抄了,随即被抓走,关在机关被群众专政。他们机关的专案组给我写信,我当时已进工厂,在青岛实习,让我揭发我。说如果我揭发,就可不将我家的情况告诉我所在单位的组织。他们告诉了我这封信的存在。我至今记得当时的震惊。不是震惊于她的"反思想",而是不能相信她既然实际上同意我爸的观点,怎么可以一直以她是坚决反对我爸的反言行,坚定的革命者自居?我写了信,但是开头第一句话是:"我不相信我是反革命,我相信她是跟着毛主席,要革命的。在这个前提下,我可以写我所知道的的问题。"我写了1961年底爸爸离婚后有一小段时间,爸爸仍住在我们家的南屋。天天逼着爸爸搬家。后来把他的枕头,被子从三楼的窗口扔下去。爸爸才因此从电部要到了房子。不过人也许是矛盾的。爸爸从家里搬出去后,到是时时让我们去看他,到他那里吃饭。1960年爸爸在北大荒劳改时,正值“三年困难”时期,几乎饿死。在北京刚刚开始有高价饼干卖时,带我去百货大楼,买了整整一箱苏打饼干。
我们坐三轮儿回的家。拉三轮儿的师傅还问我箱里装的是不是收音机。吱唔过去了。那时一个工人的月工资只够买几斤高价点心的,要是让人知道这里装的都是饼干,不定要遭什么样的白眼儿呢。除此外,没什么可揭发了。后来,我自己也告诉我,反右时,她正在航空学院学习,她曾经很同情被斗争的右派学生马云凤。
认为他无非是小资产阶级的狂热,说不上是反,反人民。后来组织上撤了她的职,审查她的问题,自己才猛然醒悟,吓……
[续我有这样一个母亲上一小节]坏了,"自己怎么能够怀疑到毛主席的头上!才认识到自己问题的严重。要好好认识,承认错误,重新做人。"这辈子,跟我说的心里话,大概就是这些了。我觉得这么多年一直受了她的骗。她和我爸离婚,揭发我爸根本不是因为他们思想不一致,而是她胆小,为保自己出卖了丈夫。她的倒霉也不是如她一向所说,完全受过于我爸。从那以后,照在她身上的老干部的神圣光环,在我眼里消逝了。我的小舅,大姨,还有的好朋友都反对过我的看法。他们说,我那时没有办法,为了孩子,只有那么做。我至今不能同意。也许离婚是可以理解和原谅的。但是把我爸爸置之死地的揭发,却是用保护孩子无法说通的。她是吓破胆了。那个当年认为"毛泽东不就是个师范生?"(爸爸告诉我,我当年刚进城时,跟我爸一起议论毛的话)的范元甄再也不存在了。只剩下一个一心一意地跟着毛泽东走的思想,跟着走的没有灵魂的躯壳。
记得华当政时,我们这代人都颇看不上他,很反感他的"凡是"论。一天在家看电视,新闻正有华的镜头,我口出了一句老华如何,如何*叄*当即变了脸,声俱厉地说:"你怎么能管我们的英明领袖华主席叫老华?!你简直反动的不成样子了!"当时我出了一身冷汗。告诫自己是太忘形了。家里阶级斗争的弦崩得紧着呢!一不小心告到我的单位,我可就得吃不了兜着走。可不能轻易忘记过去的教训。文革时,我回家探,我领着我们三个孩子天天对着毛主席象早请示,晚汇报。我搜肠刮肚地找词对付。既要狠斗私心,又不能让她认为我思想反动。后来,我常常在家露出消极,悲观的情绪。认为“四人帮”当道,天昏地暗。个人、家前途何在?我教训我,我听不进。她竟一封信写到我的车间的支部书记那儿,告发我的反动思想,让组织上教育我。幸好,车间支部书记是个好人,叫我去谈了一次话,只轻描淡写地说,"你也是为你好,怕你到乱说乱道出事。你正面理解老人的做法。"如果说我当年与我父观点相同,为了孩子和自保,向揭发。那么到了此时,可以说产生了质的飞跃。已经完全抛却了儿女情的母,已经不是自然意义上的人了。“不阶级分”,已溶于她的血液。她已经不是迫不得以,不能不干揭发。她就象魔鬼附身,谁反对毛主席,就坚决打倒谁。她变成了一个真正的"凡是派"。
我给我的信永远充满了革命词汇。我那时天不怕地不怕,就怕给我写信。给组织写思想汇报,还可写可不写。给的信却是万万逃不掉的。我会时不时地寄剪报来,让我学习"天津火车站工人批林批孔的先进经验",让我学习王洪文。说同是工人阶级,人家那样先进,你却是如此落后。
我那时成为伟大的工人阶级队伍的一分子已小有年头了,早就知道生活中的工人阶级和报纸上无限拔高的形象是两码子事儿。
也早就没有了对报的那份儿崇敬感,知道报上天天地编瞎话骗人。我自觉报纸是没有采访我所在的工厂,采访了写出来一样好。我告诉我王洪文那是机遇,我要是赶上了,也能当副主席。
我是觉得我真正成了小李锐。后来改革开放,人人向钱看,她提起邓小平,赵紫阳那是绝对的大不敬。一点也没把他们当了的化身。对江青,我不知她是否还有着敬意。对毛主席,我是从心底里相信她的绝对忠诚。她对主席的忠诚是她现在唯一可骄傲的资本,可以"一览众山小"。可以象以前一样眼睛永远长在后脑勺上(我姥爷对我的评语)。那是她精神上的唯一支柱。可叹的是不管她如何表现,却从来没有再认可过她。文革一开始,她就挨斗。她过去的下属还有人跳到台上抽了她的耳光。
我68年初参加工作,到青岛实习之前,大概感到文革这关她可能过不去了,告诉我家里有多少存款,存款单藏在什么地方。告诉我她认为自己是革命的,万一出了事,要让周总理知道。总理是了解她的,会想办法救她。她被机关造反派抓走后,我给总理写了信,为怕信寄不到总理的手里,我是用的表忠心的笔法。告诉总理我是谁的女儿,爸爸无音信,被群众专政,我自己会跟着走,不会走父母的反道路。但是信发出后如石沉大海,从来没有过回音。后来我自己给王力,陈伯达写信,以延安马列学院的老关系,请求给她工作,也是只字的回音也没有。后来她在干校也受了很多苦。她本来就有风关节炎,那时犯得很重。再加从来养尊优,与同宿舍人根本无法相,没人同情她。她在作了胆囊切除手术后立即被要求返回干校下田劳动。干不动时,只能双膝跪在田里往前爬。那个时日,是对我最好的时候。常常往陕西的三线厂给我寄卫生纸、枕巾、新打小麦磨的面粉。似乎干校小卖部能买到的东西都会买了寄来。可是她回京后,一切很快就又都恢复了老样子。
我写给我机关专案组的信的底稿一直留在抽屉里,我放出来后,偷偷看了,把它从中撕开,又放回抽屉。我发现后十分生气,问她为什么翻我的东西,撕我的东西?这是我唯一一次见她无言。后来大姨告诉我,我跟她说:"困难时期还是自己家的人可靠。不乱讲坏话。"我不知道她是否知道,专案组曾去秦城监狱找我爸外调我的材料,我爸一句她的坏话都没有说,尽写了关于她的好话。可是爸爸就没有她的福分。那些最致命的"攻击"毛主席的话都是我揭发的。1962年七千人大会后,我爸离了婚,本来我爸爸是准备恢复籍,降为局级任用。我一份长篇揭发材料报了上去。据刘澜波说,传到他手里时已满是烟迹。不知过了多少人的手。最后传到邓小平那儿,邓说:"太恶劣了,烧掉!"
我始终不甚明了邓到底指的是我爸的言论太恶劣,还是我的揭发行为太恶劣了。反正我按她的意愿解释为后者。我是文革中知道邓的话的,颇以为荣,认为自己一直未能恢复原职务就是邓小平一手压制的结果。文革后,因她文革中揭发人太多,又是个凡是派,自然没有人敢用她。她后来给邓力群写信,那是后话。
话扯远了,再接着说1994年的见面。
我对外孙女说:
"姥姥也许以后再没机会见到你了,送你这个礼物作个纪念,你要不要?"
女儿这时可能被外婆的真诚感动了,点了点头。我放缓了语气问:
"你哭什么呀?"
女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老太太提高了声调:
"你哭什么呀?为什么哭?!"
我一……
[续我有这样一个母亲上一小节]看老太太要急,情势不好,也知女儿根本没有能力判断眼前这个外婆到底是怎么回事,应该怎么回答,就赶紧接过话题:
"这个孩子在美生活了几年,在那里不管长辈还是孩子,大家是平等的。有问题要平等讨论。"
这下彻底坏了事,我一下子窜了起来:"我怎么不平等了?我怎么不平等了!"我直视着她的眼睛,尽量平静和缓地说:"你看,你现在就不是平等的口气嘛。"我几十年集聚在心中对李锐无从发泄的怒火就在这一刹那迸发了。她一个箭步冲过来,提起我的领:
"我今天就是对你不平等了。你给我滚!"我知道是到"滚"的时候了。不能再呆下去了。赶紧叫孩子:"忙忙,快去拿书包,大,我们走!"可是已经来不急了。老太太歇斯底里发作了。她扯着我往门厅拽,门厅那边是厨房,我的直觉是她要拿菜刀砍人(老阿姨说,她对我爸拿过菜刀)。我拼尽全力挣着,催促孩子:"忙忙打开门,快跑!"我来以前,总听哥哥说身如何不好,有心脏病。所以以为她是个衰老的病人,对于眼前这突发的千钧之力,完全没有准备。老太太疯狂地吼着:"我打死你!我打死你!"两只拳头向我的头上冰雹般地砸下来,我根本无法抓住她的手。十几年前发生的事又重现了。
那是文革中,我被骑在身上,揪住头发往坚硬的泥地板上死撞,我当时感觉自己是要被撞死了。用了对我爸的那句话:"说呀!你说呀!"哥哥在一边急得叫:"你看你把气成什么样子了,你就说一句话呀!"我这时才会到爸爸当年吵架时为什么永远不开口。因为她是那么地岂有此理。你实实在在不知道她在骂什么,不知道自己哪儿错了,为什么要挨骂,应该说什么。我咬紧牙,一声不吭。满心的屈辱和愤恨,恨不得被打死算了,我也实在是受够了!
我叫着:"忙忙快帮帮我!"
这时我已将我撕扯到另一间屋子,把我压在上堆放的大堆上,我完全立不起身来。她的两只眼睛使我感到很恐怖,那里射出一种饿狼扑到猎物身上时要把对方即刻撕成碎片的疯狂,手则象狼爪,向我的脸遮挡不住的部位扑抓过来。
女儿放声大哭,情急之中抓起了一件大向外婆的背上抽打过去,边打,边哭,边叫:"畜生!畜生!你是畜生!"老太太怒火中烧,回过头来用拳头向女儿头上敲去。我这下可真急了,把孩子一把搂在怀里:
"你怎么可以打孩子呀?!"",你怎么一辈子就不能平等地对待我们呀?"我哭了,因为两个手护着孩子,没法保护自己,任凭在我的脸上乱抓,在头上乱打。心里涌起一种深深的悲哀,不是为自己,是为。为她生活成这个样子;为她的恨,对女儿的恨,对外孙女的恨,对周围一切人的恨而悲哀。一种彻底的,绝望的悲伤:人活成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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