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人物纪实 - 我有这样一个母亲

作者:【中国人物纪实】 【21,233】字 目 录

衰的畅销书,社会影响极广。在年轻一代人中更是受到尊重。

我爸自67年文革中那次来京后,和我就再未谋面。只是八几年有一次,养蜂夹道办服装展销,我爸和玉珍去了,我也去了。我爸爸遥遥地看到了我,认出了她,回来感叹她是足够地老了。我问:"我看见你了吗?""她肯定是认出我了。"

我不能想象经过半个世纪的恩恩怨怨,四目相对之时,两位老人会是一种什么感觉。可以肯定的是,我的感想一定比我爸的要复杂多了。历尽文革十年浩劫,几乎所有受过迫害的人都又有了新的生活,只有我比过去活的更坏。怨谁呢?有一点是肯定的,她绝不会怨自己自作孽。94年圣诞节我挨的那顿揍,我爸说是替他受过。如果那一顿打能化解一些我心里的痛苦,能时时回味觉得利用了那次机会,把恨的信息传递了给李锐,而有一种"成就"感,我觉得那顿打我受得过。她毕竟是我的母,我希望她离开这个世界之前能有些快乐。即或这个快乐是建立在我肉的痛苦上,也无甚妨碍。都说我很有才干。我读过我公开发表的唯一一篇作品,是收集在58年全优秀文学作品选集中的"一个搪瓷茶缸"。我90年去苏联,见到50年代电部的老苏联专家。他的夫人不断说,"你真漂亮,非常漂亮。"芦沟桥办了一个抗战胜利50周年展览,有人看到有我的照片,我特意要了车,去了一次。看着自己年轻时出尽风头的刷利身影,不知她心头会掠过如何的感触。她曾经年轻过,漂亮过,出过大风头,有过名,可惜昙花一现般短暂。她的大半生都不得志。将一切积怨于父,化作永远刻骨铭心的恨。

我想我现在活着的唯一念想儿就是"一定要看着李锐先死。"这正是她人生最大的不幸。如果她能认识到其实是自己害了别人也害了自己,她或许能够从黑暗中走出来。所不幸的是,她早年富裕的家庭的惯,养成了她任的大小脾气。当年我姥爷家有车夫,有厨子,有不止一个老子。她又是第6胎,第一个活下来的孩子。小名叫"罩",意在罩住,不要跑了。南下时,我曾当着我爸的面,在她面前打滚。听阿姨说,我姥姥当年听到大小回来了,会吓得浑身发抖。在革命最风头的时候,一半是因了年轻的热血,一半是逃避已开始没落家庭的窘迫和尴尬而投身了革命。受到王明的赏识,周恩来的喜爱。没有打过仗,没有下过乡,没有参加过土改,没有受过艰苦生活的锻炼。"老革命"的资本反而更助长了她的骄横。

59年代从航空学院毕业后,30几岁的青年当上新生共和可数的大型保密厂的总工程师,个人事业如日中天。但是随着丈夫的倒台,和自己的不慎言行,倒了霉。从此一蹶不振,一辈子再也没有爬起来。范元甄毕竟是范元甄,不是李锐,在逆境中写不出《龙胆紫》(我爸秦城八年用棉签蘸紫葯在《资本论》空边写下了百余首言情、寄志的诗词,后以《龙胆紫》成书一版再版)。她貌似蛮横,实际懦弱。她没有勇气和命运抗争。我想跟她谈,告诉她振作起来,什么时候都不晚。她可以写回忆录,写自己一生的遭遇。那次见她才开口,她就把我顶了回去:"我不跟你谈。我有话跟谈、跟组织上谈。"要知那已是89年,老天爷,哪还有、有组织会理你一个没人待见的老太婆。脑子被洗成这个样子!的悲剧,公允地说也是吃了共产的不少亏。干涉了她的婚姻自由,干涉了她的思想自由,是她一生悲剧不容否定的作俑者之一。

作为女儿,我恨我伤害了很多人,甚至毁了她自己人的一生,但有时也深切地同情她,记得她对我的一切好。我少儿时期,曾付昂贵的学费让我学习钢琴;在我进厂的第一天她告诉我:“即使作一个工人,也要有大学的知识才能当个好工人。"那正是"知识无用论"最盛行的年代。这话我一直记着,终于学了出来。尽管我们没有拿那块怀表,但是我记得曾要送外孙女一块毛主席头像的怀表作纪念,这些记忆是不能磨灭的。在这个世界上的日子不多了,我多么希望她能够回首平生,公允地认识自己给他人带来的伤害,认识到是自己害了自己。我希望她不后悔自己曾在这个世界生活过,不论好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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