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遥 - 风雪腊梅

作者: 路遥7,839】字 目 录

她用手绢在模糊的玻璃窗上擦出明净的一块来,身子伏在窗台上,两只圆润小巧的手托住很俊的脸蛋,傻呵呵地望着窗外,她的美丽加上这种骄憨的姿态,是极其动人的。不过,从她的脸上可以确切地看出来,这是一个心绪不佳的人。

大凡人的忧伤很难埋藏的时候,常常就明显地挽结在双眉之间。

这的一个有苦难言的人——我们会慢慢知道一切的。

现在,她伏在那窗台上,一动不动,只是专心致志地瞅着外面。外面,密集的雪花儿,正经飘飘地飞着,转着,颤悠悠地降落在地上,院子里已经白茸茸地像铺了一层羊毛毡。

远,城市的建筑物和建筑物后面无穷无尽的山恋,也已经白了;白得模模糊糊的。白花花的雪,又把北方季里丑陋不堪的大地覆盖了。

可是,在这样的风天雪地里,大地上也并不是没有任何赏心悦目的东西。现在,就在这姑娘视线所及的院子南墙根儿,那丛枝条灰白、没有一片绿叶的腊梅树,碎金一般黄灿灿的花朵开得正繁。

此刻,她正是在看那花的。这已经不知是今天第几次站在这里了。透过玻璃,在一片迷镑中看那花,她觉得每一朵花都好像是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而这无数灿烂的微笑似乎都对着这块玻璃,对着她。于是,她自己也莫名其妙地冲那花一笑。笑完了,脸却变得像要哭一般。

她记得前几天,那树上还只是一些玉米粒一般大小的花苞,想不到今天竟然在这风天雪地里,赌气似地绽开了花瓣儿,多好强的花朵啊!

不一会,她已经不由自主地转身开了房门,踩着软绵绵的雪地,飞跑过院子,站到了腊梅树跟前。她轻轻折下一枝来,把枝条上成串的黄花凑到鼻子尖儿上拼命嗅了一下。然后,又在冻得红艳艳的脸蛋上昵地偎了偎。雪很快染白了她乌黑的头发。

她甩了甩头,手里举着这枝花,像举着一面旗帜似地向自己的屋子跑去。

她拉开自己的门,愣住了,她看见,就在她出去的这一会的时间里,屋子里已经进来了两个人,他们现在正坐在她的铺上。

愁云立刻又笼罩在她的脸上。多少天来,她竭力想躲避这两个人,可是现在看来她已经无法身了。靠桌子一边的头上,坐着她的领导,这个招待所的女所长。她穿着短呢大,那张看来很慈祥的脸上,仍然带着那种令人畏惧的宽宏大量的笑容。另一个是所长的儿子,正靠着她的铺盖卷儿,大大方方地抽着烟。

见她回来,母子二人都站起来,所长切地笑着说:“哟,这么好看的花,专拣这风雪天里开哩,心疼死人了!”说着就走过来,一只手昵地在她肩上捏了捏,又抚摸了一下,关怀地说:“琴,你穿的太单薄了,可千万小心着凉啊!听说这几天正闹流行感冒哩……”

所长的儿子看来急忙找不出合适的什么话,只是直挺挺站在他身后,一只手在头上轻轻揉搓着几根不服贴的头发。

她对所长的关怀报以淳朴的一笑,说:“不要紧……”

她把手里那枝腊梅花匆忙地在一个早已准备好了的瓶里,然后给两个客人倒了两杯开,放在头边的桌子上。

她现在不知道做什么是好,随手拉开桌子的抽屉,想找那件没有打完的毛,但没找见,她一时也记不起放在什么地方了。于是,她只好又局促地站在窗前,两只手揉搓着角,心慌意乱地望着窗外。刚才揩净的那一小块玻璃又变得模糊了。

外面像是起风了,影影绰绰看见雪片儿在窗前狂飞乱舞,,更远的地方却是什么也看不见了。她的眼光在那一片纷沓迷离中寻找爱的、黄灿灿的腊梅花,但终于没能瞧见。房子里,暖气管发出一阵阵叫人瞌睡的咝咝声,一阵很难堪的沉默后,她赁感觉知道所长已经站在她的身边了。

是的,所长已经满脸带笑地看着她了。沉甸甸的胳膊像往常一样搭在了她的肩膀上,轻轻地、带着一种疑问的口气问她:“琴,给阿姨说,这几天想得怎样?不好意思说?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呀,真是个乡里娃娃!而今的年轻人,谁还在这号事上羞答答的!不过,话又说回来,阿姨也正是看上你的这点了。别看城里那时髦女子,尽是些騒货!怎么,还是不愿意?琴呀,阿姨不知道你是嫌阿家什么不好?怕跟了我广前吃不上喝不上穿不上?还是……”

她转过身来,尽量不使她的领导看见她眼睛里旋转的泪,说:“吴所长,阿姨,您对我的好意我知道,可是,我……

我已经给您说过,我……有了。”

这时候,所长的儿子像喉咙上卡了什么东西似的,用劲地咳嗽了一声。所长扭头狠狠瞪了他一眼,接着回过头又恢复了脸上的笑容,说:“就是你说的你们村那个……那后生叫什么来着?”

“康庄。”她抬起头,认真地对所长说。

“噢,康庄!”所长也带着一种认真的理解和同情,宽宏大量地说:“这我完全理解,从小在一起长大,石头都能捂热哩,何况人……”她略微停了一下,转而用饱经世故的眼光看着她,手继续在她肩上抚摸着,开导她说:“琴呀,你实在是个憨女子!你还年轻,阿姨过的桥比你走的路还长,你不妨听阿姨给你说,感情,就是那么绝对吗?世界上,可有经感情更强大的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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