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度梅 - 第二节

作者: 刘绍棠3,557】字 目 录

赏我们的脸!”

翠菱不想招惹这个难缠的野丫头,把洛文拉拉扯扯拖回家去。

哥哥已经下地了,小饭桌放在葡萄架下,晾着一碗粥,两张白面饼,还有一盘切成月牙块儿,洒着油盐的煮雞蛋。

“你到别人家讨饭,这不是存心叫我跟你哥哥没脸见人吗?”翠菱眼圈一红,又指鼻子剜眼地数落洛文,“吃过饭,歇几天,我跟你哥哥也没逼着你去挣分交饭钱呀!”

洛文心如刀割,说:“我吃不下。”

“人家的饭菜你怎么就吃着香呢?”翠菱满腔怨气。“我知道,别人对你笑脸相迎,你就忘了骨肉之情。”

洛文无可奈何地坐到桌前,翠菱听见上工的钟声,慌慌忙忙走了;洛文也就一口没吃,收拾饭菜端回屋,平分给几个黄口小雀儿似的侄子,又去找温良顺。

北运河两岸过去不种水稻,小龙门起个头,温良顺当把式,带着几个小姑娘,开出三十亩稻田。

稻田坐落在河边一片碱滩上,四外还是蒲苇水柳丛生的浅沼,没有开垦。三十亩稻田像大块方格绿毯,临河有一座看水窝棚,地头有一棵浓隂迎地的老龙腰河柳。

上下午都有个中歇,青凤跟她的女伴们四下去给家里的猪羊打青草,温良顺带着洛文到老龙腰河柳下乘凉。

洛文背靠老树,闭上眼睛。

温良顺点起一锅烟,深吸了两口,慢吞吞问道:“洛文,听说你犯下的是反党反社会主义的案子,可是真的?”

洛文的眼角淌下两大颗泪珠,呜咽着说:“党是我的娘,社会主义是我的家……”便泣不成声了。

温良顺喟然一声长叹,说:“孩子,大叔看着你呱呱落地,看着你小苗破土,看着你长大成人,大叔信得过你。你们学堂里的主事人,不该对你下这么大的绝情,发这么大的狠心,把你整治得这么苦呀!”

洛文扑到温良顺的怀抱里,放声大哭。

中午收工,青凤跟她的女伴们都回家做饭,温良顺又把洛文留下来,加个班,多记几分。

“风妹子,你告诉我姐姐,打发孩子给我送点吃的。”洛文在青凤从他身边走过时,低声说。

“放心吧!饿不死你。”青凤一阵风跑走了,笑声还久久在田野上回蕩。

青凤真是来去一阵风,不到一个小时,一手提着一只猫耳绿罐,一手提着一只柳条小篮,飞走着送饭来,放在老龙腰河柳隂下。

温良顺把铁锨揷在稻畦里,蹲下身在垄沟的流水中洗手,高声问道:“凤子,给我们什么吃呀?”

“看!”青凤从猫耳绿罐里挑起一筷水面,雪白、绵长、细如游丝。

洛文沾满两手泥,站在田埂上问道:“凤妹子,我姐姐还没做得饭吗?”

青凤远远地白了他一眼,冷笑道:“你这个人房顶开门,眼里没有左邻右舍。”

“洛文,一块吃吧!”温良顺喊道,“凤子,够我们爷儿俩吃的吗?”

“薛仁贵一顿饭能吃九牛二虎,谁知道文哥有多大肚量呢?”

说着,青凤已经捞得岗尖岗尖两大海碗游丝水面,洒上芝麻酱,从柳条篮里端出一盘切成细丝的嫩黄瓜。

洛文跟着温良顺走过去,席地而坐,不好意思地说:“叨扰了。”

“少说废话!”青凤沉下脸,“我不爱听。”

洛文拌着面,惊奇地说:“凤妹子,你真是好手艺。”

“也是废话!”青凤噗哧笑了。

温良顺一边吃一边说:“虽是废话,可听着入耳。”

青凤咯咯笑道:“谁不喜欢戴高帽儿呀!”

温良顺并非故意,顺口说:“你文哥头上这顶帽子,你喜欢戴吗?”

洛文的脸上掠过一片隂云,青凤却两眼直盯盯望着他,说:“文哥,真要是把你的帽子换到我头上,我也心甘情愿。”

温良顺这才发觉自己刚才走了嘴,心情一阵沉重,长叹一声说:“咱们运河滩本来人穷地薄,小龙门更是不占风水,眼巴巴几十个村庄出了你这一个大学生,却又没等收成就下了冰雹。”他感到心里堵得慌,吃不下去了。

洛文那十岁的大侄儿,也提着猫耳绿罐和柳条篮送饭来了。

“叔!”侄儿把猫耳绿罐和柳条篮放在洛文面前,也是水捞面,雞蛋炸酱,还有两条整个儿的黄瓜。“我媽怕您饿得等不及了,面条没切细,黄瓜没切丝儿。”

洛文知道哥哥嫂子过日子节省,平时都是粗茶淡饭,便问道:“家里吃什么?”

“菜团子……”侄儿忙捂住嘴,“媽不让跟您说。”

洛文一阵心酸,忍住泪说:“叔在你温爷爷这里吃饱了,拿回家去跟你几个弟弟分着吃吧!”

孩子一个月里难吃几回白面,高高兴兴地提着猫耳绿罐和柳条篮,回家去了。

吃过饭,温良顺叫洛文歇个晌。洛文也真觉得困乏了,就到不远处,当年他爹摆船的老渡口,在柳隂下铺上青草,蒙陇睡去。

他正梦见老爹在河上撑船,小翠菱孤单单一个人蹲在柳荫下,忽然被摇醒了。睁眼一看,只见翠菱泪流满面,抽抽泣泣地说:“你……不肯吃我做的饭了,你……跟我变心了。”

“姐姐!”洛文坐了起来,给翠菱擦泪,“咱俩在一根苦藤上长大,两个人一条命,怎么能变心呢?”

“可是你为什么跟党变了心呢?”翠菱又气恨起来,“没有共产党,咱们这两颗苦瓜长得大吗?咱们家能有今天吗?”

“我跟党更没有变心!”洛文又躺下去,二目一闭,翻了个身,不吭声了。

但是,翠菱却没有走;她啜泣了一会儿,伸出手抚mo着洛文身上被她拧伤的紫瘢,颤声问道:“还疼吗?”

“不疼!”洛文门声问气地答道。

“我的心可都碎了呀!”翠菱趴在洛文身上,痛哭失声。

度过了低沉隂郁的最初几天,好像云开雾散了。洛文白天在稻田劳动,晚上回家埋头自学。他身世凄苦,又是这个小村头一名进京上大学的子弟,乡親父老都很喜爱他,看重他,所以他虽然身败名裂而归,却没有人歧视他,难为他;相反,全村老小对于他的遭遇,都充满同情和惋惜。因此,他像被放逐到乐园里,平静安宁地几历寒暑,学问上也有很大长进。

然而,树慾静而风不止;急风暴雨又从城市追到农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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