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度梅 - 第四节

作者: 刘绍棠3,906】字 目 录

“洛文哥,快到我家去!”

雷雨中,一阵奔跑的脚步声,青凤连连喊叫他。

青凤摸着黑,收拾散乱在地上的被褥、包裹和书籍,又喊了一声:“洛文哥,到我家去!”便在雷电交加中先跑走了。

绵密的雨,穿过伞柳,浇透了洛文的身体,他还是一动不动,变成了石头。

“洛文哥,到我家去吧!”

突然,他那被冷雨浇得麻木僵硬、冻在了饮马石槽上的身子,被青凤那两只强有力的胳膊搬动起来,又牵起他的一只冰冷的手奔跑。在泥泞的道路上,他们摔了一个又一个流星赶月的跟头。

青凤把洛文操进柴门,又推进屋去。

温良顺扑下炕来,不顾洛文满身泥水,紧紧抱住他,老泪纵横地哭道:“孩子,是我害了你!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爹。”

青凤端进一壶酒,眼里噙满泪花,说:“文哥,喝口酒吧!散散寒气。”

温良顺给洛文脱下沾满泥水的衣裳,又给他披上一条棉被。

一口酒下肚,一股暖流直通周身上下,麻木、僵硬,失去了知觉的洛文,从凝固的眼睛里,淌下了滔滔热泪。

青凤又给洛文做得一碗热汤面,漂满金黄的蛋花,翠绿的黄瓜片,香气扑鼻。温良顺从女儿手里接过碗来,捧给洛文,说:“孩子,你哥哥嫂子跟你一刀两断了,我这儿就是你的家!”

“文哥,你就在我们家住下来吧!”青凤在外房给洛文洗着泥水衣裳,“住在我的屋里。”

“你到哪儿去住呢?”

“我跟我爹住一屋。”

“那怎么行呢?还是我跟大叔一屋住。”

“你要看书写字,一个人住一屋方便。”

“我哪儿还有看书写字的兴致呀?”洛文悲哀而又委屈地说,“就因为我会看书,会写字,才把我看得比地、富、反、坏更危险,更凶恶。”

“那是他们昧着天良说话!”温良顺拍得炕沿山响。“共产党栽培你念书,你在共产党的学堂里念书,念的是共产党的书,怎么会念出比地、富、反、坏还危险,还凶恶?”

青凤满面怒气,却眼中含泪说:“文哥,人活一口气,树活一层皮;你要是不想上进走下坡,我头一个看不起你!”

“是呀!”洛文沉重地叹了一口气,“我不能自己把自己开除出党。”

“说书唱戏,那些成气候的人,哪一个不是熬过了三灾八难?”温良顺那苍凉的声音,充满柔情,“孩子!别眼观三指远,国家早晚有想起你们这些人的时候。”

吃过饭,洛文被送进青凤的屋子。

这是一间农村姑娘的闺房。雪白的蒲苇新席,浅绿的冷布窗纱,炕上地下,一尘不染,满屋子淡淡的清香气息。温良顺只有这个女儿,女儿是他的命根子,从青凤二十岁起,他就年年给女儿预备嫁妆。两口黄杨木箱子,杜梨雕花的墙柜,还有一套新式的桌椅,都罩上荷花小鸟的塑料布。

青凤把洛文的书籍放在桌上,笑吟吟地说:“我这套桌椅给你使用,你得多看几本书,多写几万字。”

“我还是趴炕沿吧!”洛文感到于心不忍,“这是你的陪嫁,别给你弄脏了,碰坏了。”

青凤陡地涨红了脸,嗔怒地说:“你把我当成了小心眼儿!”

“不是那个意思,不是那个意思……”

“我送给你了!”青凤霍地揭开塑料布,露出崭新的油漆桌面,又从头上拔下发夹,在漆面上划出洛文的名字。

“你……你真!”洛文不知说什么好了。

看书可以忘忧,写字更能消愁;洛文在大学上的是数学系,别人眼里感到枯燥乏味的公式和数字,在他眼前却织成满天彩虹和云锦,呈现出山外有山的一峯又一峯。于是,心中的烦恼,窗外的雷雨,都被他忘怀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肩上忽然被人拍了一掌,惊回头,只见青凤披着衣裳,掩着怀,悄悄站在他的身后。

“睡吧!”青凤小声说,“工作队不是命令你起早去义务劳动吗?”

“呵!我忘了。”

雨小起来,雞啼声声;洛文熄了灯,上炕躺下来。

又不知过了许久,青凤站立在他枕前的炕沿下,摇醒了他,说:“起来吧!去晚了要加倍罚你。”

雨过天晴,骄阳似火,洛文从早到晚都在河边挖河泥,完成八方,才许收工。中午洛文也不敢休息,一气之下卧病在家的温良顺,拄着一根柳木棍子,给他送饭。入夜,他还差一方多;牛马回棚,猪羊进栏,鸟雀投林,他可回不了家。

几里长的一道河湾,只有他一个人,四下一片沉寂。一团团大花脚蚊子从蒲苇丛中飞出来,列成战阵,向他袭击;更逼得他挥动铁锨,不敢有片刻喘息。

“文哥,我来了!”一颗流星,拖着一道长长的白光,牵来了青凤那轻盈的身影,“你吃口饽饽,歇一歇,我替你挖。”

洛文已经支撑不住自己,手拄着铁锨也拔不出陷入淤泥的双腿;青凤搭过来一把手,才把他扯上岸。

青凤递给他两个馒头,他踉踉跄跄走进一片白沙柳棵子地,全身像散了架,仰面朝天躺下来,手拿着馒头却没有力气张嘴来吃;呼吸着满地浓郁醉人的青草气味,进入了半昏迷半入睡状态。

醒来,已经月到中天,身上盖着青凤的花褂子,花褂子散发着甜甜酸酸的汗味儿。他很想鲤鱼打挺,一跃而起,但是四肢酸痛,只得挣扎着爬起来,摇摇晃晃站起身。

河边,青凤一锨一锨地甩着河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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