甩着河泥,还轻柔地哼着小曲儿,已经堆起了三方。
“凤妹子,别挖了!”洛文走过去,把花褂子挂在一条柳枝上,背转脸去说。
青凤笑道:“我再给你挖一方,明天你就轻闲了。”
“白费力!”洛文说,“多挖只算态度好,不顶明天的数儿。”
“原来他们记的是亏心账!”青凤把铁锨一扔,跳出了泥塘。
“你饿了吧?”洛文还像一根木桩子似的脸朝外站着,“那两个馒头我还没吃,咱俩平分秋色。”
只听扑通一声,青凤跳下了河,洛文急转身,河上有一只戏水的天鹅。
忽然,芙蓉出水,青凤跳上岸,一阵凉飕飕的河风吹来,她尖叫道:“文哥,快把我的褂子送过来。”
洛文赶忙跑着送过去,来到青凤面前,皱着眉头笑道:“你真是野性不改。”
青凤不慌不忙地把一只胳臂伸进袖子里,突然,趁洛文又背过了脸,冷不防把他往河里一推:“放着河水不洗船,你也下去吧!”洛文失足下水,她发出一阵听出二三里的笑声。
笑声招来了鬼祟。
一道白森森的手电光像一支利箭射过来,宁廷佐幽灵一般出现在河边的高岗上,左右各有一名荷枪的民兵护驾。
“你们在这儿干什么?”宁廷佐的声音,隂阳怪气。
洛文慌忙上岸,答道:“挖河泥。”
“青凤同志,你呢?”
青凤高高一扬脸儿,说:“我监督他劳动。”
“把洛文带到我的住处去!”宁廷佐向那两个荷枪的民兵打了个手势,“青凤同志,我们一路走。”
“走就走吧!”青凤满不在乎地说。
两个民兵押送洛文在前,宁廷佐和青凤走在后面。
“青凤同志,我前几天对你,昨天晚上对温良顺大叔,态度不十分好,我向你们父女俩检讨。”
宁廷佐那冷冰冰的声音,一变而为热呼呼的了。
青凤对于宁廷佐本来充满敌意,一听他低声下气,反倒觉得过意不去,忙说:“一个巴掌拍不响,我们爷儿俩也都是爆竹飞花的脾气,沾火就着。”
宁廷佐又以更为親切的口气说:“温大叔在解放前扛了四十多年长工,直到土改才有了土地,所以他是农村无产者;在阶级身份和政治待遇上,应该比贫农和下中农要高。”
青凤笑道:“都是受苦人,还分什么高低上下?”
“不!”宁廷佐庄严地说,“没有区别,就没政策,那就要混淆了阶级路线,国变色,党变修。”
青凤问道:“高低上下怎么区别呢?”
“根据本人的经济地位和政治态度。”宁廷佐打着白森森的手电光,给这个无知的野姑娘照路。“在农村的人民内部,要划分雇农、贫农、下中农、中农和上中农五种成份,雇农居于领导地位,最革命;温大叔是真金足赤的雇农,应该担任领导工作,也应该在运动中表现出最富有斗争精神。”
“您……您还是……另找能人吧!”青凤笑得喘不上气,“他就知道脸朝黄土背朝天,闷头干活;一不能说会道,二不识文断字,三没有七弯八转的心眼儿,当不了干部。”
“我本来要提名选他当贫协主席。”宁廷佐深感遗憾,“那怎么办呢?”
“选别人就是了!”青凤爽快地说,“想当官儿的有的是,官材好找。”
“不,不……”宁廷佐慢悠悠地摇着头,沉吟半晌,忽然金丝眼镜一亮,“既然温大叔当不了,那就你来当。”
青凤带着笑声尖叫起来:“我这个奶毛没褪尽的丫头片子,更当不起。”
“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宁廷佐婉言相劝,娓娓动听。“只要你立场坚定,旗帜鲜明,敢于斗争,善于斗争,那就没有担当不起的工作。”
但是,青凤仍然咬定说:“鱼儿上不了树,雞毛飞不上天,我天生的不是官材。”
“呵!我猜中了,你是不是想出外当工人?”宁廷佐从喉头发出一阵酸溜溜的笑声,“今后工厂到农村招工,也要首先优待运动中的积极分子。”
青凤怨声怨气地叹息:“我这个人哪,就是少长了一条巧嘴八哥儿的舌头,不会积极。”
“青凤同志,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宁廷佐的口气冷下来,已经流露出不耐烦的心情。“现在,南有美帝,北有苏修,蒋介石叫嚣反攻大陆;国内的地、富、反、坏、右,蠢蠢慾动,妄图与帝、修、反里应外合,想叫我们广大贫下中农再吃二遍苦,再受二茬罪。”
青凤惊恐地瞪大了眼睛,说:“唉呀!我真是有眼无珠,怎就看不出来?”
“你们父女都被蒙蔽了!”宁廷佐痛心地说,“阶级敌人装扮得文质彬彬,表现得温柔多情,再加上开口甜言,闭口蜜语,于是你们父女就把一条冻僵的毒蛇收藏在怀里。”
青凤的心怦怦乱跳,问道:“你……你指的是谁?”
“洛文!”宁廷佐恶狠狠地说,”“你们父女必须猛醒,控诉他的罪行,跟他势不两立。”
白森森的手电光中,青凤只见宁廷佐那冷冰冰的刀条子脸,像涂上一层可怕的铁青色,她尖叫一声,惊弓之鸟似的逃走了。
回到家,她的心里像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温良顺在炕上,也坐卧不安。
黎明前,忽然大雨滂沱,温良顺猛地照炕席上擂了一拳,喊了声:“杀人不过头点地,不能软刀子割人!”说着,跳下炕。
“爹,您干什么去?”青凤惊问道。
“我去找姓宁的!”温良顺从墙上摘下斗笠,“让他把我跟洛文一块整死。”
门开了,全身泥水浆汤的洛文走进来,面无血色,嘴chún发紫。
“文哥!”青凤扯下吊竿上的手巾,心疼地给洛文擦脸,从头上擦到脚下,“你先回屋躺一躺,我马上给你做饭。”
洛文痴呆呆地说:“不躺了,我要搬走。”
温良顺两眼冒火地问道:“是姓宁的下令吗?”
洛文点了一下头,说:“村北那块拉了秧的瓜田里,瓜楼空下来,我搬到那儿去住。”
“不搬!”青凤叫道。
“我不放你走,不放你走!”温良顺高喊着,“是我害了你,我要一辈子还这个债。”
“我不能再糟害你们了!”洛文痛苦地哀求说,“我不怕头上再加一顶坏分子的帽子,可是损坏了凤妹子的清白名誉,我良心不安。”
“人正不怕影儿斜!”青凤又羞又恼,满面通红,“他们含血喷人,嘴上长疗,不得好死。”
温良顺一跺脚,左手拉着洛文,右手搭在青凤肩上,说:“洛文,我把青凤给你了!你们俩要是乐意,就成夫妻,不乐意就做兄妹。”
“不,不,不!”洛文慌张地说,“凤妹子不能跟着我一辈子受苦受难。”
“我心甘情愿。”青凤脸儿苍白,嘴chún哆嗦着,“一言为定,你说话吧!”
“青凤,你不要一时感情冲动,还是三思而后行。”洛文凄然惨笑,“我在大学里,有过一个……未婚妻。我出了事,她原来也发誓跟我同生死,共患难;后来,压力太大,挺不住了,又不得不分离,两人都很痛苦。”
青凤一听,柳眉倒竖,伸手抄过一把剪子,对准胸口,说:“我划开心来给你看。”
洛文急忙抓住她的手腕,泪如雨下,说:“那就委屈你一辈子了!”
“你眼里没有我!”青凤哭道,“这几年你难道看不出来,我等的就是你。”
“这也是天遂人愿!”温良顺喜泪交流,“洛文,翠菱不会忘记,你十二岁那年,我就把青凤许配给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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