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上海有一个远亲在做木匠,她找到了他,请他给她寻一个娘姨的东家。于是她的远亲费尽了心血,给她找到一家铺保,才进了丁老荐头行的门。
但是十四天过去了,丁老荐头还没有把她介绍出去。有些东家面前,丁老荐头不敢提起,有些东家看了她几眼,便摇了摇头。荐头行里的女人虽然各县各省的都有,都很客气的互相招呼着,谈笑着,但对她却显得特别的冷淡,不大理睬她。有时来了什么东家,一提到她,或者她自己站了起来说,“我去。”大家就嘻嘻笑了起来。这是一种多么难以忍受的耻辱!她通红着脸低下头去,几乎要哭了出来。就是丁老荐头对她也没有好面色,常常一个人喃喃的说:“白坐在这里!白坐在这里!”
她的眼前没有一条路。她立刻就要冻饿死了。冬天已将来到,西风飒飒的刮着,她还只穿一件薄薄的单衣。她借来的两元钱,现在只剩了几个银角了。每天吃两顿,一顿三个烧饼,一天也要十八个铜板,这几个银角能够再维持几天呢?她自己冻死饿死,倒还不要紧,活在这世上既没有心灵上的安慰,也没有生活的出路,做人没有一点意味,倒不如早点死了。然而她的阿宝又怎么办呢?她的唯一的儿子,她的丈夫留下来的只有这一根骨肉,她可不能使他绝了烟火。她现在虽然委托了姑母,她可必须按月寄钱去,姑母自己也有许多孩子,也一样的过不得日子。她要是死了,姑母又怎能长久抚养下去?
现在,阿宝在姑母家里已经穿了夹衣吗?每餐吃的什么呢,她不能够知道。她只相信他已经在那里一样的受着冻挨着饿了。她仿佛还听见他的哭泣声,他的喊“妈妈”声,他的可怕的连续的咳呛声……
“我们笑的并不是你!你却掉下眼泪来了!”坐在她左边的朱大姐突然叫着说。
她醒了。她原来坐在丁老荐头行的门口,眼泪流了一脸。
“我在想别的事情!”她说着,赶忙用手帕揩着面孔和眼睛。
她的模糊的含泪的眼睛,这时看见一辆新式的发光的汽车在她脚边驰了过去。那里面坐着一对阔绰的夫妇,正偏着头微笑的向她这边望着。他们的中间还坐着正和阿空那样大小的孩子,穿着红绿的绒衣,朝着她这边伸着手指……
她觉得她脚下的地在动了,在旋转了,将要翻过来了……
“李妈!现在轮到你啦!”丁老荐头从外面走了回来,叫着说。
她突然从昏晕中惊醒过来,站起在丁老荐头面前。她看见他的后面还立着一个男工。
“东家派人来,要一个刚从乡里来的娘姨,再合适没有啦。你看,阿三哥,”他回头对着那个站在背后的人说,“这个李妈刚从乡下出来,再老实没有啦!又能吃苦,挑得起百把斤的担子哩!”
“好吧,”阿三哥打量了她一下,说,“就带她去试试看。”
她的心突突跳了起来,脸全红了。她是多么喜欢,她现在得到了工作。她有了命了!连她的阿宝也有了命了!
“哈哈哈!‘老上海’不要,要乡下人!上头土脑的,请去做菩萨!”陈妈笑着说,故意做着丑脸。
大家都笑了。有几个人还笑得直不起腰来。
她的头上仿佛泼了一桶水似的,脸色变得铁青,胸口像被石头压着似的,透不出气。
“妈的!尖刻鬼!”丁老荐头睁着眼睛,骂着说,“谁要你们这些‘老上海’,刁精古怪的!今天揩油,明天躲懒!还要搬嘴吵架!东家要不恨死你们这班‘老上海’!今天就不会要乡下人啦!”
“一点不错!丁老荐头是个明白人!你快点陪她去吧!我到别处去啦!”阿三哥说着走了。
李妈心上的那块石头落下去了。她到底还有日子可以活下去。现在她的工作终于到手了。而且被别人嘲笑的气也出了一大半了。
丁老荐头亲自陪了她去。他的脸色显得很高兴,对她客气了许多,时时关照着她:
“靠边一点,汽车来啦!但也不要慌!慌了反容易给它撞倒!……站着不要动!到了十字路口,先要看红绿灯。红灯亮啦,就不要跑过去。……走吧!绿灯亮啦!不要慌!汽车都停啦!……靠这边走,靠这边走!在那里好好试做三天再说,后天我会来看你,把事情弄好的。……这里是啦,一点点路。吉祥里。”
“吉祥里!”李妈低低的学着说。她觉得这预兆很好。她正在想,好好的给这个东家做下去,薪工慢慢加起来,把儿子好好的养大。十年之后,他便是一个大人,可以给她翻身了。
“弄内八号,跟我来。”
李妈的心又突突的跳了。再过几分钟,她将走进一座庄严辉煌的人家,她将在那里住下,一天一天做着工。她将卑下的尊称一些不相识的人做“老爷”,“太太”,“小姐”,“大少爷”,她将一切听他们的命令和指挥,她从今将为人家辛苦着,不能再像从前似的要怎样就怎样,现在她自己的手脚和气力不再受她自己的支配了……
丁老荐头已经敲着八号的后门,已经走进去了。
她惧怯的站住在门外,红了脸。这是东家的门了,没有命令,她不敢贸然走进去。
“太太!娘姨来啦!一个真正的乡下人,刚从乡里来的,”丁老荐头在里面说着。
“来了吗?在哪里?”年轻太太的声音。
“在门外等着呢—李—妈!进来!”
她吃惊的提起脚来。她现在踏着东家的地了。这是多么可怕的一个地方,它是她的东家所有的。她小心的轻轻的走了进去,像怕踏碎脚下的地一样。
“就是她吗?”
“是的,太太!”丁老荐头回答着。
她看见太太的眼光对她射了过来,立刻恐惧的低下了头。她觉得自己的头颈也红了。
什么样的太太,她没有看清楚。她只在门边瞥见她穿着一身发光的衣服,连面上也闪烁的射出光来。她恐惧得两腿颤抖着。
“什么地方人?”
“苏州那边!”丁老荐头给她回答着。
“是在朱东桥,太太,”李妈纠正丁老荐头的话。
“几时到的上海?”
“二十几天啦,”她回答说。
“给人家做过吗?”
“还没有。”
“这个人非常老实,太太!”丁老荐头插入说,“老‘上海’都习不过。太太用惯了娘姨的,自然晓得。”
“家里有什么人?”
“只有一个九岁的儿子,没有别的人……他……”
“带来了吗?”太太愕然的问。
“没有,太太,寄养在姑母家里。”
“那还好!否则常常来来去去,会麻烦死啦!……好,就试做三天。”
“好好做下去,李妈,东家再好没有啦!”丁老荐头说着又转过去对太太说,“人很老实的,太太,有什么事情问我就是!今天就写好保单吗,太太?”
“试三天再说!”
“不会错的,太太!你一定合意!有什么事情问我就是,今天就写好保单吧,免得我多跑一趟!……不写吗?不写也可以,试三天再说!那末我回去啦,好好的做吧,李妈!我过两天再来。东家再好没有啦。太太,车钱给我带了去吧!”
“这一点路要什么车钱!”
“这是规矩,太太,不论远近都要的。”
“难道在一条马路上也要?”
“都是一样,太太,保单上写明了的。你自己带来的也要。这是规矩。我不会骗你!”
“你们这些荐头行真没有道理!哪里有这种规矩!就拿十个铜板去买香烟吃吧!”
“起码两角,太太,保单上写明了的!我拿保单给你看,太太!”
“好啦好啦!就拿一角去吧!真没有道理!”
“马马虎虎,马马虎虎!不会错的,太太!后天我来写保单,不合意可以换!再会再会!李妈,好好做下去!我后天会来的。”
“真会敲竹杠!”太太看他走了,喃喃的说,随后她又转过身来对李妈说,“我们这里第一要干净,地板要天天拖洗。事情和别人家的一样,不算忙。大小六个人吃饭。早上总是煮稀饭,买菜,洗地板,洗衣服,煮中饭。吃过饭再洗一点衣服,或者烫衣服,打扫房间,接着便煮晚饭——你会煮菜吗?”
“煮得不好,太太!”
“试试看吧!你晚上就睡在楼梯底下。早上要起得早哩!懂得吗?”
“懂得啦,太太!”
“到楼上去见见老太爷和老太太,顺便带一点衣服来洗吧!”
李妈跟着太太上去了。她现在才敢大胆的去望太太的后身。她的衣服是全丝的,沙沙的微响着,一会儿发着白光,一会儿发着绿光。她的裤子短得看不见,一种黄色的丝袜一直盖到她的大腿上。她穿着高跟的皮鞋,在楼梯上得得的响着。李妈觉得非常奇怪,这样鞋子也能上楼梯。
“娘姨来啦,”太太说:
李妈一进门,只略略望了一望,又低下头来。她看见两个很老的人坐在桌子边,不敢仔细去看他们的面孔。
“叫老太爷,老太太!”太太说。
“是!老太爷,老太太!”
“才从乡里出来哩!”太太和他们说着,又转过身来说,“到我的房间来吧!”
李妈现在跟着走到三层楼上了。房间里陈列些什么样的东西,她几乎睁不开眼睛来!一切发着光!黄铜的床,大镜子的衣橱,梳妆台,写字台……这房间里的东西值多少钱呢?她不知道。单是那个衣橱,她想,也许尽够她母子两人几年的吃用了。
“衣橱下面的屉子里有几套里衣,你拿去洗吧!娘姨!”
李妈连忙应声蹲了下去。现在她的手指触到了那宝贵的衣橱的底下了。这是她有生以来的第一次。她的手指在战栗着。像怕触下橱屉的漆来。她轻轻的把它抽出来了。那里紧紧的塞满了衣服。
“数一数!一共几件?”
她一件一件拿了出来:四双袜子,五条裤子,三件汗衫,三件绒衣。
“一共十五件。太太!”
“快一点拿到底下去洗!肥皂,脚盆,就在楼梯下!”
“是,太太!”她拿着衣服下去了。
洗衣服是李妈最拿手的事情。她从小就给自己家里人洗衣服,一直洗到她有了丈夫,有了儿子,来到上海的荐头行。这十五件衣服,在她看来是不用多少时候的。她有的是气力。
她开始工作了。这是她第一次给人家做娘姨,也就是做娘姨的第一次工作。一个脚盆,一个板刷,一块肥皂,水和两只手,不到半点钟,已经有一半洗完了。
“娘姨!”太太忽然在三层楼的亭子间叫了起来。
李妈抬起头来,看见她伸着一个头在窗外。
“汗衫怎么用板刷刷?那是丝的!晓得吗?还有那丝袜!”
李妈的脸突然红了。她没有想到丝的东西比棉纱的不耐洗。她向来用板刷洗惯了衣服的。
“晓得啦!太太!”她在底下回答着。
“晓得啦!两三元钱一双丝袜哩!弄破了可要赔的!”
她的脸上的红色突然消散了。她想不到一双丝袜会值两三元钱,真要洗出破洞来,她怎么赔得起?据丁老荐头行里的人说,娘姨薪工最大的是六元,她新来,当然不会赚得那么多,要是弄破一双丝袜,不就是白做大半个月的苦工吗?她想着禁不住心慌起来。她现在连绒布的里衣也不敢用板刷去刷了,只是用手轻轻的挂着,擦着。绒布的衣服虽然便宜,她可也赔不起。何况这绒布又显然是特别漂亮,有颜色有花纹的。
但是过了一会,太太又在楼窗上叫了:
“娘姨!快一点洗!快要煮饭啦!这样轻轻的搓着,搓到什么时候!洗衣服不用气力,洗得干净吗?”
李妈慌了。她不知道怎样才好:又要快,又要洗得白,又要当心损伤。她不是没有气力,也不是不肯用出来,是有气力无处用。气力用得太大了,比板刷还利害,会把衣服扯破的。这不像走路,可以快就快,慢就慢;也不像挑柴割稻,可以把整个气力全用出来。这样的衣服,只有慢慢的轻轻的搓着擦着的。然而怎么办呢?她一点也想不出来。
时候果然不早了。少爷和小姐已经从学校里回来。他们望了她一眼,没有理她,便一直往楼上走去,小姐大约有十岁了,少爷的身材正像她的阿宝那样高矮。然而都长得红红的,胖胖的,一点不像阿宝那么青白,瘦削。阿宝全是因为在肚子里没有好好调养,出胎后忍饥受冻的缘故。
想到阿宝,她禁不住心酸起来,连眼泪也流出来了。现在天气已经冷了,谁知道他现在穿着什么衣服?又谁晓得他病倒了没有?姑母怎样在那里过活?她的孩子们有没有和阿宝吵架呢?……
“娘姨!”太太的叫声又响了,同时还伴着脚步声,她下楼来了。“不必洗啦!等你慢慢的洗完,大家要饿肚啦!不看见少爷小姐回来了吗?快到厨房去煮饭吧!”
李妈慌忙站了起来,向厨房里去,预备听太太的吩咐。
“慢点慢点!把脚盆推边一点,不要碍着路!吃过晚饭再洗!”
“是,太太!”李妈又走了转来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