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了,就要额外买人替换,一定也比平日困难得多。
加之,前一任县长正是为了壮丁问题被撤职的,而新县长一上任便宣称他要扫除役政上的种种积弊。谁知道他是不是也如一般新县长那样,上任时候的官腔总特别打得响,结果说过算事,或者他硬要认真地干一下?他的脾气又是怎样的呢?……
此外,联保主任还有一个不能冒这危险的重大理由。他已经四十岁了,但他还没有取得父的资格。他的两个太太都不中用,虽然一般人把责任归在这作丈夫的先天不足上面;好象就是再活下去,他也永远无济于事,作不成父。
然而,不管如何,看光景他是决不会冒险了。所以停停,他又解嘲地继续道:
“我的老先人!这个险我不敢冒。认真是我告了他的密都说得过去!……”
他佯笑着,而且装做得很安静。同幺吵吵一样,他也看出了事情的诸般困难的,而他首先应该矢口否认那个密告的责任。但他没有料到,他把新老爷激恼了。
新老爷没有让他说完,便很生气地反驳道。
“你这才会装呢!可惜是大老爷自听兵役科说的!”
“方大主任!”幺吵吵忽然直接地进来了,“是人做出来的就撑住哇!我告诉你:赖,你今天无论如何赖不的!”
“嘴巴不要伤人啊!”联保主任忍不住发起火来。
他态度严正,口气充满了警告气味;但是幺吵吵可更加蛮横了。
“是的,老子说了:是人做出来的你就撑住!”
“好嘛,你多凶啊。”
“老子就是这样!”
“对对对,你是老子!哈哈!……”
联保主任响着干笑,一面退回自己原先的坐位上去。他觉得他在全镇的市民面前受了侮辱,他决心要同他的敌人斗到底了。仿佛就是拚掉老命他都决不低头。
联保主任的幕僚们依旧各有各的主见。毛牛肉说:
“你愈让他愈来了,是吧!”
“不行不行,事情不同了。”监爷叹着气说。
许多人都感到事情已经闹成僵局,接着来的一定会是谩骂,是散场了。因为情形明显得很,争吵的双方都是不会动拳头的。那些站在大街上看热闹的,已经在准备回家吃午饭了。
但是,茶客们却谁也不能轻易动身,担心有失统。并且新老爷已经请了幺吵吵过去,正在进行一种新的商量,希望能有一个顾全面的办法。虽然按照常识,一个二十岁的青年人的生命,绝不能和面相提并论,而关于面的解释也很不一致。
然而,不管怎样,由于一种不得已的苦衷,幺吵吵终于是让步了。
“好好,”他带着决然忍受一切的神情说,“就照你哥……
[续在其香居茶馆里上一小节]子说的做吧!”
“那么方主任,”新老爷紧接着站起来宣布说,“这一下就看你怎样,一切用费么老爷出,人由你找。事情也由你进城去办;办不通还有他们大老爷,——”
“就请大老爷办不更方便些么?”主任嘴快地入说。
“是呀!也请他们大老爷,不过你负责就是了。
“我负不了这个责。”
“甚么呀?!”
“你想,我怎么能负这个责呢?”
“好!”
新老爷简捷地说,闷着脸坐下去了。他显然是被对方弄得不快意了;但是,沉默了会,他又耐着子重新劝说起来。
“你是怕用的钱会推在你身上吧?”新老爷笑笑说。
“笑话!”联保主任毫不在意地答道,“我怕什么?又不是我的事。”
“那又是甚么人的事呢?”
“我晓得的呀!”
联保主任回答这句话的时候,带着一种做作的安闲态度,而且嘲弄似地笑着,好象他是甚么都不懂得,因此甚么也未觉得可怕;但他没有料到幺吵吵冲过来了。而且.那个气得胡子发抖的汉子,一把扭牢他的领口就朝街面上拖。
“我晓得你是个软硬人!──老子今天跟你拚了!……”
“大家都是面子上的人,有话好好说啊!”茶客们劝解着。
然而,一面劝解,一而偷偷溜走的也就不少。堂馆已经在忙着收茶碗了。监爷在四向人求援;后头昏油地胡乱打着漩子;而这也正证明着联保主任并没有白费自己的酒肉。
“这太不成话了!”他摇头叹气说,“大家把他们分开吧!”
“我管不了!”视学过往街上溜去边说,“着血喷在我身上。”
毛牛肉在收捡着戒烟丸葯,一面咭咭咕咕嚷道:
“这样就好!哪个没有生得手么?好得很!”
但当儿葯收检停当的时候,他的上司已经吃了亏了。联保主任不断淌着鼻血,左眼睛已经青肿起来。他是新老爷解救出来的,而他现在已经被安顿在茶堂门口一张白木圈椅上面。
“你姓邢的是对的!”他摸摸自己的肿眼睛说,“你打得好!
“你嘴硬吧!”幺吵吵气喘吁吁地唾着牙血,“你嘴硬吧!”
毛牛肉悄悄向联保主任建议,说他应该马上找医生诊治一下,取个伤单;但是他的上司拒绝了他,反而要他赶快会雇滑杆。因为联保主任已经决定立刻进城控告去了。
联保主任的眷属,特别是他的母,那个以悭吝出名的小老太婆,早已经赶来了。
“咦,兴这样打么?”她连连叫道,“这样眼睛不认人么?!”
邢么太太则在丈夫耳朵边报告着联保主任的伤势。
“眼睛都肿来象毛桃子了!……”
“老子还没有打够!”吐着牙血,幺吵吵吸口气说。
别的来看热闹的妇女也很不少,整个市镇几乎全给翻了转来。吵架打架本来就值得看,一对有面子的人物弄来动手动脚,自然也就更可观了!因而大家的情绪比看把戏还要热烈。
但正当这人心沸腾的时候,一个左徽跛,满脸胡须的矮汉子忽然从人丛中挤了进来。这是蒋米贩子,因为神情呆板,大家又叫他蒋门神。前天进城赶场,幺吵吵就托过他捎信的,因此他立刻把大家的注意一下子集中了。那首先抓住他的是刑么太太。
这是个顶着假发的肥胖妇人,爱做作,爱饶,诨名九娘子。她颤声颤气问那个米贩子道:
“托你打听的事情呢?……坐下来说吧!”
“打听的事情?”米贩子显得见怪似地答道,“人已经出来啦。”
“当真的呀!”许多人吃惊了,一齐叫了出来。
“那还是假的么?我走的时候,还在十字口茶馆里打牌呢。昨天夜里点名,他报数报错了,队长说他投资格打仗,就开革了;打了一百军棍。”
“一百军棍?!”又是许多声音。
“不是大老爷面子大,你就再挨几个一百也出来不了呢。起初都讲新县长厉害,其实很好说话。前天大老爷请客,一个人老早就跑去了:戴他副黑眼镜子……”
米贩子叙说着,而他忽然一眼注意到了幺吵吵和联保主任。
“你们是怎么搞的?你牙齿痛吗?你的眼睛怎么肿啦?……”
1940年
沙汀(1904-1992)原名杨朝熙,四川安县人。30年代初开始文学创作,并加入”左联”,成为有影响的左翼作家,主要作品有短篇小说集《法律外的航线》、《土饼》、《苦难》,长篇小说《淘金记》、《困兽记》、《还乡记》等。
《在其香居茶馆里》,写于1940年。这是一篇具有浓重地方彩和讽刺喜剧风格的作品。小说围绕兵役问题,描写了川北回龙镇当权派和地方实力派之间的矛盾斗争,深刻地揭露了民反动统治的黑暗腐败及其兵役制度的虚伪骗局。
作者善于运用个化的语言和外在活动表现人物的格特征,联保主任方志的“软硬人”的贪婪、诈;邢幺吵吵“不忌生冷”的粗野、跋扈都刻划得入木三分。
作品的情节安排、结构布局具有戏剧的特点。作者把茶馆这一特定场景作为人物活动的舞台,让全镇各种势力的代表人物纷纷登场,使场景十分集中;情节完整,矛盾冲突渐次展开,直至方邢二人大打出手,将情节推向gāo cháo,结尾让“蒋门神”出场报告城里的消息,使情节急转直下,不仅收到强烈的戏剧效果,而且极富讽刺意味,令人回味无穷小说安排了两条线索,茶馆里的勾心斗角是明线,新县长和邢大老爷的肮脏交易是暗线,幕前幕后交织在一起,具有以小延大,以窄连宽的艺术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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