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汀 - 堪察加小景

作者: 沙汀6,893】字 目 录

一阵细雨,一阵出山风,再加上昏夜,以及这山岳地带秋天例有的寒冻,市面上已经没一点活气了。尤其是乡公所一带地方如此。因为这是一个冷僻的所在,背负着大山,前面又是湍激奔腾的河流,便在平日,只等公所的大门一关,竟也很难再找出一个人影子的。

但在一两顿饭以前,在那平时算是场,赶场日子小贩们摆摊设市的坝子上面,却也着实热闹过一通。因为一次颇为别致的示众,它把全市的男妇老幼,一统召集来了,让他们替自己寂寞寡欢的生活撒上一点香料。若果不是天气骤变,他们也许还不会走散的。然而,现在这里确又只剩有一些简陋的篾折棚子,一些赶场天用以煨煮肥肠猪血的行灶,和一两匹野狗了。此外就是风声、声,以及困人的寒气。

但要认真找出一个人来,倒也并不困难,这便是那个被人拖来示众的流娼。她名叫筱桂芬,这天下午才初次到镇上来,而她立刻碰上了好运气。但现在苦她的,却已不是那场意外的遭际了。她只想好好地躺一躺,息一息已经酸软的周身关节;糟糕的是地面上已经因为下雨胡上了一层泥浆。

她已经直挺挺坐了好几个钟头,后包和裤子早透了。

而更为严重的,是她上半天跑了五十里路,没有吃过一点东西。当她到达镇上的时候,已经半下午了。她在镇口河边上梳洗起来,用一些廉价的脂粉,一件印花的绸旗袍,和一双红底白花的布鞋把自己打扮起来,招摇过市地去找栈房;而她不久就碰见了对头。

这是她一两年流生活中没有过的遭际。挨打受气不必说了,最后还被拖来示众。但若果咀不硬,她是不会被柞上脚柞①的,不会坐在地上来喝冷风,她会仅仅像那些和她遭受同样命运的妇女两天前碰到的样,被人驱逐出境完事。

背后有个墙壁也好,她可以靠一靠,倒霉四面都是空气!

她好几次决了心就这样躺下去,但总临时又动摇了,因为她就只有这一身盖面服。

①脚柞:一种刑具,以两块大木料做成,流行于川西北一带农村。它的作用在防止罪犯逃跑,比脚镣还有效,也更作孽。

现在,她是完全地绝望了,嘤嘤啜泣起来。

“我犯罪来吗?”她自言自语地边哭边说,“我又没偷人抢人!……”

她哭得更伤心了,而且第一次那么明显地感觉到了自己的可怜;为了一顿饱饭,她得四奔波,她得逢人要好,忍受下种种侮辱!现在更是连犯人都不如了,因为她就从来没见过犯人像她这样,深更半夜拿脚柞柞在露天坝里。

她继续哭下去;但她忽然间住嘴了,带点恐怖扫了一眼四面包围着她的黑夜。

“唉,未必就这样让我露一夜么?!——喂!……”

她意想不到地大吵大闹起来,而这个立刻使她有了勇气。

她不再哭泣了,而她的声音越大,忿怒也更高了,因为她忽然想到,无论如何也不能就这样过一夜。

在她嚷闹当中,公所的大门,呀呀地敞开了。

“你是在喊冤哇?!”接着,她听见了一句口气并不粗暴的申斥。

“当然是喊冤罗!”筱桂芬顶着说,忘记了那个骂她的是个所丁,而且,她的目的是在求得解。“你又来试试看,”她接着说,“又冷又饿,腰杆都坐酸了!我又没有偷人抢人,……”

“可惜不是我把你柞起的啦!”所丁叫屈地嘴说。

“我管哪个把我柞起的哇!就是犯人也该有个地方躲风,有几根草,……”

她哽咽起来,顿然没力气闹下去了。那所丁情不自禁地叹了口气。

“就像你把她柞起的样!”停停,他又自语般地说了,很有点像替自己辩解。

于是,他又叹了口气,退进那黑魆魆的大门。他叫谢开太,诨名老娃,是个情厚重,行动迂缓,矮而结实的农民,当了几年所丁,始终没有去土气。他慢慢转过身来,打算揎上大门;但他刚才伸出手臂,却又慢慢缩转去了。

他听见班长陈耀东在吆喝,于是叹一口气,停下来等候他。

“厌烦死了!”他生气地咕噜道,“真像夜猫子变的!

……”

班长是个三十挨边的青年人,长条子,生满一手的好疥疮。小粮户的独子,除了红宝摊子,以及纸牌,他对甚么都没有兴致;但又往往十赌九输。他来服役不到一年,目的在逃避壮丁。因为无聊,他的脑子里早就盘据着一个邪恶念头,想糟蹋下筱桂芬。这苦恼着他,才从德娃子的烧房里喝了干酒转来。

班长狡猾地一笑,和所丁面对面停下来。

“叫你去睡觉哩,”他拖长了声音说,随又害羞似地笑了。

“睡觉?没有那么好的福气!”

“你这个人!”班长紧接着说,“我早就说过替你守啦!

……”

所丁谢开太认真地盘算了一会。

“你不会摸到场合上去熬夜吧?”他怀疑地问。

“场合上去!连喝酒都是赊的,——你来摸吧!”

班长辩解着,双手拍拍制服口袋。

所丁翻眼望他,又摇摇头,于是决定偷点懒去睡觉。但他并不立刻动身,他忽然集中注意,侧起耳朵倾听起来;最后他叹息了,“仿佛你把她柞起的样!”他怨诉地在心里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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