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柯 - 雪鸟

作者: 红柯8,933】字 目 录

点,再其(吃)点,其饱。”

“我吃不下啦。”

“肋巴没鼓起来么。”

“我的肋巴从来没鼓起来过。”

“你就这样养你吗?”

“城市的都这样养孩子。”

老婆子没去过城市,她想象不出肋巴没鼓起来的孩子怎么能长大?他们一定缺点什么。眼前这个丫头身健康,老婆子实在看不出什么破绽。

“我儿子喜欢你这样的城市丫头。”

“他有魅力。”

“他力气是不小,可我们是穷人,穷人力气再大也不顶用。”

“他力气大也很有魅力。”

“也许有你说的那个魅力,他身上好东西多啦。”

“他什么时候回来?”

“这可说不准,活儿干完就回来,你不着急吧。”

“我不急。”

“你等等,有些男人不值得等,有些男人值得你等一辈子。”

“现在已经没有这种人了。”

“你不是从乌鲁木齐来了吗。”

“你在抬举我。”

丫头身上发热,用手摩挲大扣子。

“我知道你为什么不肯解扣子,解开扣子心就会跳出来。”

丫头吃惊地看老婆子,好像她是个巫婆。

“我做丫头时心跳得比你厉害,服根本兜不住。”

“那怎么办呢?”

“用绳子呀,用麻绳一道一道缠住脯去见心上人,缠得越紧,心跳得越猛,就像一匹野马。幸亏……

[续雪鸟上一小节]在野地里,辽天大野,让它跳个够。”

老婆子拍着她干瘪的脯,那儿凹下去一个坑,那儿确实有过一颗很大的心。

“它跟一匹马似的让老头子骑走啦。”

丫头瞪大眼睛,看着老婆子,又看着自己的脯:“我这儿能跑出一匹马吗?”

“女人那里都有一匹马,能让马跑出来的人可不多,好多马都窝死在里边了。”

“我要让它跑出来。”

“把它全交给心上人,让心上人牵走你的马。”

老婆子那么瘦,就像大火焚烧过的树。

“我又老又丑,我的样子挺吓人。”

“你确实跟一般老太太不一样,她们保养得很好,上了年纪,风韵犹存。”

丫头边说边大。

墙壁灰暗,没有丫头要找的架或挂钩之类。

“我给你拿着。”

老婆子把白毛大放在膝盖上,捋一下,就像抱了一只大绵羊。

“这么好的皮子,花不少钱吧。”

“我哥从澳大利亚买的。”

“外货,贵死了,贵了好哇,跟雪鸟似的。”

“你知道雪鸟?”

“我咋不知道,这里人人都知道,我儿子告诉你的吧。”

丫头点点头。

“我儿子是个诚实的人,你这么漂亮,很难听到诚实的话。”

“我很幸运我听到了”。”

“这正是我不放心的地方,他给你讲的雪鸟肯定变味啦。”

“为什么?”

“听过雪鸟故事的丫头不会到这里来。”

那确实是个吓人的故事,在那个故事里雪是长翅膀的,天上的雪都经这里落。老天爷最疼爱的宝贝女儿也要下来。她可是个细皮嫩肉的小公主呀。老天爷吓唬她:“下去就没命啦。”老天爷说的可都是实话,下去那么多雪,没见回来过。

小公主看着外边飞翔的雪花,羡慕得要死。那些雪在天上时都是一大堆一大堆,往下一落就成了光采照人的鸟儿,落在地上又变成一簇一簇的花。

小公主再也不想在天上呆了,老天爷的话她一句都听不进去,一个人在天上美有什么意思?小公主纵身一跳,就从天上下来了。

老天爷气歪了嘴,就放出风把雪吹碎。风越大,雪越好看。离大地很远,小公主就成了花。

雪在地上呆了整整一个冬天,在雪的梦幻里,它们还有一次开花的机会。在我们新疆,这个梦想不算太难。冬牧场里,鲜花不是压在雪底下吗。只要不出意外,春天来临那一天,花儿会直接从积雪里长出来。

可春天一到,从天山里窜出一条冰冷的大河。牧人的羊群全被冻死了,马大声咳嗽喘不过气,开天辟地以来谁也没见过这么暴烈的河,河里翻滚的不是花,是大块大块的冰,硬得跟铁块一样,前呼后拥,轰隆隆扑天盖地响彻着一个可怕的名字“奎屯奎屯①”。奎屯这个词儿是人们失魂落魄喊出来的。人们躲在地窝子里不敢动,这个恐怖的词传遍大地。

在那个春天,雪孕育出鲜花的蓓蕾,雪憔悴不堪,她要使出全部力量给她的美长上翅膀。翅膀就在她身上,她必须越过冬天到另一个季节去。跨越两个季节的生命才能飞翔。牧人和他们的牲畜,一年四季从冬牧场到春牧场到夏牧场不停地转场,暴风雪都挡不住他们,他们把一次次灾难和灾难后的喜悦看成一种信仰。他们信这个。雪也信这个。当那条凶猛寒冷的奎屯河吼叫着扑过来时,雪静静躺在地上,动都不动。河流扫荡过的地方白雪变烂泥,冰渣正乱七八糟扎在泥里还没有化开。雪遭到了灭顶之灾。

小公主是最后一个,奎屯河举着大块大块的冰对她吼叫,泥点子落到她脸上,她再也没有白脸蛋了,白脸蛋上的红也没有了,小公主就唱起来:

“我的鸟儿飞走了,

我的花儿开过了,

我的马儿长大了。”

小公主被冰河淹没,变成一堆黑泥。

在大漠深,河终于跑累了,河刚躺下就听见小公主的歌声:

“我的鸟儿飞来了,

我的花儿开放了,

我的马儿长大了。”

河抬头往四周看,它糟踏过的地方长出了绿草,草地上开满鲜花。河干瞪眼没办法,只好等明年给小公主抹更多的泥巴。

“泥点子溅到你的小脸蛋上啦。”

“不是泥点子,是他的孩子,我怀了他的孩子。”

“叫我看看叫我看看,我的儿子哇你真能干。”

丫头根本拦不住老婆子的手,那双鹰爪毫不客气窜到她身上,捋口袋一样把她捋一遍。

“你骗人,里边什么都没有。”

“这种事能说假话吗?”

“你的小脸蛋真的落了泥点子?”

“你怎么一口一个泥点子,这是一个小生命。”

“这么说你愿意要这个小生命,我还以为他蒙人家小丫头呢。”

“他没蒙我,他是个诚实的人。”

“我只剩下这么一个儿子了,我不能叫他蒙人,蒙人老天要报应的。”

老婆子的鹰爪又伸向丫头,丫头躲一下就不躲了。鹰爪梳她的头发,她的头发闪闪发亮。

“这么嫩一个丫头,你怎么养你的,是装在瓶子里吗?”

“住在房子里。”

“我们也住在房子里,我们这儿的丫头又黑又粗,跟男人差不了多少。”

“你这么说人家。”

丫头的嘴巴越张越大,像有人卡她脖子。

“轻点轻点,呵欠一定要打出来。”

丫头长长啊了一声。

老婆子把她领到里边上。挨着窗户,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窗户,简直是个大橱窗,把戈壁滩和冰河全装在里边了。老婆子拉开内层玻璃,擦外层玻璃上的霜,玻璃豁然大亮。丫头的手伸过去,哎叫一声,噗儿噗儿吹手指头。“你别碰它,它咬人呢。”老婆子把丫头的手指噙在嘴里,就像一团稠厚的热浆糊粘在手上。丫头担心手怎么取出来,热浆糊啊一声把手指吐出来。她跪在窗前,从玻璃明亮的大眼睛里看到了整个雪原和河谷。

天空蓝得发黑,大地雪白的脯渐渐高起来,河谷陡峭幽深,雪光闪闪。丫头抓紧老婆子的手,老婆子跟真正的鹰一样,吱楞一下使尽全身的力气。

“它们看见你啦。”

“它们在动。”

“它们会爬到你身上。”

“它们会不会把我吃了,我真想让它们吃了我。”

“它们吃过我好几次啦。”

“你有几条命啊。”

“它们吃了我两个儿子一个丈夫,我这么瘦,都是它们吃的。”

“他呢?”

“他莫事,他是老三,他可以活到50岁他爸那个年龄。”

“你是他你为什么不让他多……

[续雪鸟上一小节]活几十年。”

“破冰人活到50岁就很不错啦。每年冬天去当一回小伙子,一辈子当好几十回小伙子,你说世上有这么棒的男人吗?”

“太可怕了。”

“你说我儿子是不是很棒?”

“他很棒。”

丫头声如蚊蝇,丫头脸上跳着一团火。

寒霜封住玻璃,那条冰河消失了。

“闭上眼睛吧,看多了人受不了。”

丫头散了架似地倒在枕上。

“我年年都趴在窗户上看,看一回软一回,夏天就软在石头滩上,那要命的河啊,让人心醉让人不得安宁。”

“让玻璃再亮一会儿吧。”

老婆子的鹰爪落到玻璃上格吱吱响,玻璃就亮了,亮光照在丫头脸上,像从她眼睛里流出来一样,她睡着了,那光还在闪动。

老婆子悄悄走出来,走到外间炉子边。炉子里的火焰跳得很厉害。老婆子气都喘不过来了,“我给你保过平安,你要回来呀,你的女人从乌鲁木齐来了,你得想办法让她一辈子跟着你呀。”

外边呜呜响起风。这些天一直没刮风。她的身好像硬了,拉长了一大截,她听半天,那确实是风。风从准葛尔大地刮过来,风从高高的天空刮过来,风往山里刮,风顺着河谷一下子冲了进去。

“风把我的话带走啦,就带一句话,带声平安就行啦,我老婆子只让你带这么一句。”

风确实把她的话带到山里。狂风呼啸,疾行数百公里,在天山腹地、大河的源头,她的儿子和另五个人腰扎粗绳,手持十字镐,轻手轻脚走在河面上。河面就像扇大玻璃,冰层是透明的。在冰层下边流湍急,两岸的山崖峭壁像披着白雪的大汉,那些粗绳就攥在它们手里,河面上的破冰人就像一群猎犬。群山带着猎犬巡查河道。

老婆子看见那亮晃晃的冰玻璃,老婆子小声说:“冰啊冰啊是我儿子的长命灯啊,你要亮下去你一定要亮下去。”

冰玻璃一直亮着。她看不清儿子的面孔。

那六个人穿着皮大戴着皮帽子,脸上一个风雪镜就像蓝的外星人,十字镐一闪一闪跟神秘的新式武器一样。野兽吓得不敢动,藏在雪下边轻轻地喘气。

老婆子知道雪里有熊有狼。

河道静悄悄的。风吹不到山里,可风能吹到河道里。河谷就像山的喉咙,一呼一吸就把河道弄干净了。雪落满山谷,河道没有雪,雪堆在岸上。

六个壮汉踩着坚冰。冰层再厚再坚硬,冰层也是玻璃,他们走在玻璃上。玻璃上的亮光呆滞起来,破冰人奔到岸上,贴着石壁摸索前进。在亮光消失的地方,冰层嘎嘎响起来。破冰人捂上耳朵。大河山崩地裂般怒吼着从冰层底下冲出来,长长地出着气,破碎的冰块一块叠一块,河流的冲力在搬运它们,很快就把它们垒成一座山。

破冰人变成真正的猎犬,嘴里发出恶狠狠的呜呜声一齐奔向冰山。他们挥舞着十字镐疯狂地冲击着,必须在冰山冻实之前把它们捣开。

老婆子双手伸在前,嘴里憋憋着,眼窝里闪射出神奇的光芒。

“该死的冰啊你挡不住我的儿子,我儿子一身神力,我儿子是铁疙瘩,他们会把你捏碎。老头子,老头子,你睁开眼看看,咱们的儿子把冰捣碎啦!老头子你睁眼看呀。你躺在墓坑里,沙子不停地眯你的眼睛,该死的沙子!吹干净啦,老头子你看吧,你仔细看,我们的儿子把山举起来啦。”

那个力大无比的壮汉举起一个大冰块,奋力一扔,冰块栽进冰窟窿,喷起高高的柱。整个冰山塌落到激流里,浮冰扑到岸上,又落下来,严寒很快把河面封住,留下许多节疤。

破冰人从岸边的岩石底下爬出来,继续赶路。

有一个破冰人,用十字镐修理那些节疤,跟打磨玉石一样,把冰玻璃凿得又平又光。

老婆子知道这个破冰人是她的儿子。儿子心里有一个女人。心里有女人的男人总是把活儿干得漂漂亮亮。

儿子收起十字镐追赶前边的人,儿子的脚抬得很高,冰玻璃的蓝光在儿子身后升起来,儿子赶上同伴时,蓝光又射向前方。河道的大玻璃亮光闪闪。

山外的大戈壁也闪出蓝光,一直闪到老婆子的房子里,亮光把丫头惊醒了,丫头从上坐起来揉眼睛。

“怎么回事,天亮了吗?”

“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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